在她宣布完这件事的一瞬间,屋里沉默了。
几秒后,商玦终于忍不住问,他转过头看向温盏月:“你说谁?”
“公主殿下!我听着像是经他们手里过了三层,克扣了四成。公主殿下十分生气,把账本摊在城门口,粮在哪、谁经手、哪天出的库、哪天签的字——一样一样对得上。他们无从反驳。”
墨十三吹了声口哨:“所以……”
“都杀了。当时她站在台阶上,刀落下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人头都落在她前面,眼都没眨。”
墨十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砸了咂嘴:“我靠,这么疯。我还从没见过处刑是公主亲手执行的。”
温盏月笑了一声:“跟某个人果然是绝配。”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商玦脸上。商玦没有看她,脸上反而露出异常激动的神色。
“还有呢?”他问。
“你怎么知道还有?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说啊,昨夜,公主和跟那个新驸马喝酒笙歌,闹到三更。
墨十三“啧”了一声:“她这是……”
温盏月坐下来,给自己续了第二杯茶,“你想啊,她越闹越大,周玄同那边越放心。觉得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商玦握着空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就只是这样?”
“我还没说完,昨夜的酒喝完之后啊,那个新驸马,就瞎了。”
墨十三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什么?”
“据说是昨天晚上的事。说是醉酒后起来不小心撞了头,醒来就看不见了。公主请太医去看过,说是伤到了脉络。治不好的那种。”
温盏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墨十三眨了眨眼,然后猛地转向商玦:“难道是她下的手?”
商玦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杯子,杯子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映着窗外的天光,亮晶晶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笃定了些。
“我明白了,她在布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江风迎面扑来,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那片碧绿的水面,忽然觉得像是堵了许久的心终于通透了。
“这件事,户部里的有些人,手也脏,所以她贬我的官,是不想让我卷进去。她收周玄同的人,是让周玄同以为她听话了。她当街杀那些贪官,一来是借着的由头清理周玄同的爪牙,二来也是杀鸡儆猴。”
墨十三和温盏月对视一眼。温盏月放下杯子:“所以……她做的这一切,其实是在保护你啊?”
商玦转过身。江风把他鬓边的发丝吹乱了,他的眼睛很亮,心里也是。
“我想,她怕周玄同杀我。”他说。
温盏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了。她这个人,义薄云天,值得让人敬佩。”
商玦已经往门口走了。
墨十三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
“千华宫。”
“你不怕周玄同的人在外面盯着你啊?”
“那就让他们盯着。”
商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已经带上了笑意,“我都被贬成光禄寺卿了,一个管锅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墨十三和温盏月听着楼梯上越来越远的欢快的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楼大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墨十三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对鸳鸯,可真够折腾的。”
温盏月看着她拿回来的包子已经所剩无几,赶紧从墨十三手里抢回来。
“我的包子!”
……
春末的风穿过沧江两岸,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啦啦响成一片。商玦沿着江堤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来了千华宫。
千华宫的门虚掩着。门口也没有人守着,好似有人在等他。
他推开正殿的门。
看到罗栀坐在窗前的榻上,已经去了一半。她穿着家常的月色寝衣,头发散着,整个人陷在暮色和灯影交界的阴影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歇下来的百合花。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暮色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春末草木深长的气息,还有酒气的微醺。
商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蹲得很低,平视着她的眼睛。这个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眼底那些红血丝,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混杂在酒气底下的、那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栀栀,我知道了,是你在保护我。”
罗栀只是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蹲下来,深情地望着她。
“栀栀,不要说不,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把我的官贬了,是怕我被卷进去。你收了周玄同的人,是让他以为你听话了。你当街杀那些贪官,是为了给周玄同一些压力。这些我都知道了。”
商玦的声音很轻,温柔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我从这潭水里捞出去。”
罗栀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来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你摘出去的,是不是不听话?”
“可是栀栀,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商玦打断她。
“什么?”
“如果我们互相在意,为什么不能患难与共。”
罗栀的手顿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亮得烫人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始终都不愿意把任何人拉进这趟水里,但是她却忘了,他是可以和她并肩作战的队友。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