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被他攥进掌心里的时候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罗栀。”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殿下，是她的名字。

罗栀的心忽然紧了起来。

她没有躲，没有别开脸，就那么看着他，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商玦抬手替她擦了，指腹蹭过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温度，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一整个春天的风。

罗栀闭着眼，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商玦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从榻上带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伏在他肩头的时候，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却比方才稳了。她说：“商玦，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商玦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怕她跑掉。他低头埋在她发间，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窗外春末的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床帐的纱幔，卷起一室暖融融的酒气和草木香。夜色拢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急促。

很久以后，罗栀在他怀里轻声开口：“往后的事，我来担。你不必以身涉险。”

商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担得起。”

“我知道你担得起。可我不想让你担。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人。咱们两个人，谁都不必替谁挡在前面。一起走就是了。”

商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他说，“顶天立地的女人，我们一起走。”

……

虽然安长风的眼睛瞎了，但是他的耳朵却没聋，昨晚的动静闹的有点大，他听的怒火中烧，忙不迭写了信给周玄同，摸到千华宫后门的狗洞传递了出去。

周玄同正坐在观里打坐，这时传话的人在下首把千华宫的事说了一遍：“先生，商玦去了千华宫，公主也没赶走他，两个人同宿了一夜。怕是……已经……”

周玄同听完，没有发怒。他只是睁开眼睛，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像是刚听完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她倒是会选时候。”他说。

旁边的幕僚小心地问：“我们要不要……”

“不急。”周玄同放下茶盏，“她既然选了商玦，那就连商玦一起收拾。告诉太后，把旧账翻出来，做一份新的——就说清河那批赈灾粮，是公主和商玦联手贪的。做得干净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幕僚应了，正要退下，周玄同又叫住了他：“散布出去。让全靖水的人都知道——公主以权谋私，光禄寺卿借机敛财。两个人一个贪名一个贪利，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时间，消息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靖水，茶楼、酒肆、街巷，一夜之间全在议论。

“听说了吗？公主和那个商玦合谋贪了赈灾粮。”

“怪不得公主捐私库呢，原来是在给自己洗白？”

“啧啧，吃相也太难看了。”

千华宫的门两天没开。罗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秦昭递进来的密报。她看完了，心里暗暗憋着一股气。

“老东西，用这么老套的法子，造谣。造完了，等着我自己跳出来解释。我一解释，他就有了话头。我不解释，谣言就成了事实。他还是太小看我了。”

秦昭站在旁边，眉头紧锁：“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罗栀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完全绿了，浓荫匝地，把半间屋子都罩在一片清亮的绿意里。她看着那片绿，忽然笑了一下。

“他以为我怕他。以为我被人戳脊梁骨就会缩回去。”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昭脸上，“他不了解我。”

“秦昭，我会写令下去，这一招，看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是。”

当天下午，罗栀连发三道手令。

第一道：即日起，户部所有账目每月一刊，抄送六部及靖水城各大商行，任何人可查阅，无需特许。

第二道：即日起，凡朝廷拨粮拨款，每一笔去向均须在发放地张榜公示，期限不少于半月，由当地百姓画押确认。

第三道：即日起，女学毕业生可参与地方税务核查。凡通过考核者，授从九品协办一职，参与地方账目审计。

三道手令发出去之后，朝堂上安静了整整两天。

百姓传言。

“公主一定是疯了，跟太后对着干，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倒是觉得，公主在赌，要是赢了，天下不就是他们姐弟俩的了，之前的事是被诬陷也说不定。”

也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手头那些不敢见光的账册烧了。

而靖水百姓的反应更直接——那日在城门口见过罗栀当街杀贪官的人，把三道手令的内容传了一遍又一遍。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公主殿下这是要把底裤都翻出来晒啊！”底下哄堂大笑，有人喊了一声：“那咱们得好好看着，别让人把她的底裤偷了！”

笑声混着议论声，在春末的暖风里飘了很远。

那天傍晚，商玦从府里出来，沿着宫道往千华宫走。

千华宫的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罗栀正站在廊下等。她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常服，头发绾得松松的，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来，没有迎上去，只是歪了歪头，像是说“你怎么才来”。

商玦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自己喝了一口。

“凉了。”他说。

“谁让你来这么晚。”罗栀说。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格外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春末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贴在一起，暧昧至极。

“罗栀，我很高兴，有了这件事，你终于没办法拒绝我了。”

罗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大方地笑起来。

“神经啊，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商玦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可是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被整个云朝传遍了，我能不高兴吗？对了，说书先生的版本更肉麻，你要不要听？”

“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