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谁比谁苯!
分明是火坑,她竟然还想主动去跳!
他板着脸,说:“没有反,我们不去了。”
沈稚渺歪头,一双泪盈盈的明眸瞧着他:“为什么?”
宋拾薪不想说自己根本舍不得她去,只胡乱寻了个借口,对她说:“因为你身体不好,山匪不想要了。”
小姑娘颇为失望地啊了一声,宋拾薪心下叹了口气,不再发话。
回去的路上她很安静,宋拾薪有些受不了她异常的沉静,便说:“我给你抓了蝴蝶,你能不能开心一些?”
“你能带我来看蝴蝶,我已经很开心了,阿奴,可为何是我一直在笑,你呢,为何我从来没见你笑过?”
宋拾薪被她诘问得不知如何开口。
沈稚渺又趁着他接不上话,一股脑地将内心的不满都说了出来:“我发现你总是因为那些小事不开心,你为何会记得那么多不好的事,我不希望我的阿奴总是不开心。”
宋拾薪从未在她的口中听见对于自己的不满,一时有些怔然。
“我从来不知,何谓欢欣,如何才能欢欣?”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无法达成一致,沈稚渺心下知道欢欣是什么感觉,更知道如何才能使自己欢欣,可是她却不善表达,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而宋拾薪自小苦到大,除了跟沈稚渺在一起时偶尔会有那么几回欣喜,其余时间,他的内心确是被各种各样的仇恨所蒙蔽。
除了他背上的小姑娘,他一视同仁地恨着世间所有的人,不曾有一刻安宁。
待到快回到皇宫时,沈稚渺从一处池边望见自己的倒影,不禁欣喜地呀了一声。
阿奴不仅带她来看蝴蝶,还为她的鬓边簪了花!
她好喜欢!
沈稚渺摸了摸自己鬓边的花,高兴得又夸了他两句,揽他揽得更紧了。
宋拾薪的耳根羞赧得发热,沈稚渺瞧着,愈发满意地摸着那几簇小花,忽想起先前曾有僧人入宫中做法事,有好几个半大不小的沙弥跟在他们身后。
僧人在法场做法事,他们便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处树旁,手边是各处收集来的花草,几个小孩一边兴致勃勃地彼此讨论,一边哼唱一首佛歌。
她怯怯地躲在一旁看了许久方敢走上前,跟他们说了会儿话。
她被病痛折磨得郁郁寡欢,小沙弥便教她唱了那首奇妙的佛歌。
不知怎得,她的心境霎时变得开阔净明,内心积攒的心事亦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至今想起,她内心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欣喜。
她笑了几声,对宋拾薪说:“那我唱一首歌,你跟着我哼好不好,阿奴?”
“好。”
沈稚渺趴在少年的脊背上,一边轻轻地鼓掌,一边细声细气地哼唱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
少年一边哼唱,因为年岁小,干净的嗓音颇有些雌雄莫辨。
他偏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宫城,眸光轻动,内心的阻塞逐渐被少女泉水般清澈的歌声冲散,唇角不自知地微微勾起。
沈稚渺见他终于笑了,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
她轻拍他:“阿奴,你不要不开心,日后,待我身体再好些,你再带我上山去找山匪,好不好?”
宋拾薪没想到她还在惦记那件事,霎时板起一张脸:“郡主以为呢?”
他想说不好,可因为沈稚渺对于这件事还是有些懵懂,他便又想吓她,便故意赌气道:“倘若将郡主送与山匪,你我此生便不会再见了,如此,郡主可还愿意?”
沈稚渺蓦然愣了半晌。
她抿抿唇,沉默地用指尖勾卷起少年脑后的几缕乌发,半晌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
宋拾薪拿沈稚渺没办法,便对她说:“日后不许再提了。”
她留恋地蹭蹭他的后脑勺:“嗯。”
那之后,宋拾薪再也没有跟沈稚渺提起任何有关宫外之事。
她平安且康健地活了下来。
可他却被国师的人捉走,那些人想从他身上挖掘出某种秘密,挖不出,他便被诬作是谋害郡主的疯子,在满是腥臭金水的水牢中待了足足十五日。
再后来,他历经生死磨难,辗转来到域外,成了家喻户晓的宋家三郎宋拾薪。
他不再是任谁驱策的奴隶,他拥有了能够给予他荣光的实力与身份,可他却仍旧无法忘记沈稚渺。
他忘不了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忘不了她自心腔传递过来的温度。
更忘不了她曾为开解他的心绪,附在他耳畔哼唱的那首佛歌。
当他每每濒死,残破的身躯横亘在域外的尸山血海里时。
他便会闭上眼,轻轻地哼起那首短短的歌谣,妄图于死后再度窥见旧时夜里的一星半月。
抑或是魂归她身畔,再听她对他说一声,我的好阿奴,你不要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