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乔庸讲完连云峔的秘密与卜泓渊灭银的真相后,穆擎几乎石化了。
“真、真正的入口在……连云峔?”穆擎讷讷地自言自语,“师尊从来不下山,是为了……把守那个入口?”
宁乔庸点头。
穆擎:“怀玉山谷的先宗主,是使……闰气的?他是用闰气击败的银鬼?”
宁乔庸再次点头。
穆擎:“卜泓渊是使闰气的?!”
宁乔庸:“你已经问过许多遍了,穆擎。”
穆擎哽了哽,有类似信念的东西正在被颠覆。
“‘鸣涧’是被捏造的?”他低头沉思,难以置信,“‘鸣涧’是被捏造的!还能这样搞?”
宁乔庸十分理解地注视着他,叹了一口气,道:“真相也好,假象也罢,都是为当道者服务的。穆擎,你我也算是当道者之一,也是这则弥天大谎的受益者。”
穆擎抬起头,问道:“可是这与你变得胆小有什么关系?”
宁乔庸:“为了防范银鬼还活在闰域中的可能,师尊答应卜先宗主镇守入口一百年,可是他的寿数有限,所以要选择继任者。他挑选的继任者叫慕容济,是当时那批弟子中最聪明、最勤恳的,此人无亲无故,了无牵挂,最合适不过。师尊对他很信任,在确定他愿意永远留在连云峔后,告诉了他闰域的秘密,将其引上闰道。”
穆擎没想到镇云子还懂闰道,毕竟在习武者眼中,闰道低贱入泥,而镇云子高山仰止,二者的搭配很违和。
不过,既然要把守一方闰气灵域的入口,那肯定是懂闰道的。
宁乔庸:“可是后来,师尊发现了慕容济的真面目。此人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乖觉、淡泊,反而对名利有极强的渴求心。所谓‘愿意留在连云峔’,不过是他察觉到有自己所不知的真相,为套话而撒的谎。这样心机深重之辈,知道了进入闰域的方法,一定会生事。于是师尊忍痛废掉了他的经脉,却不忍心下杀手,最终将他囚禁了起来。”
穆擎屏住了呼吸,心想后来肯定出变故了,不然师尊不会陷入困境。
果然,宁乔庸道:“可是还是被他找到机会跑了。此人下山后,第一时间投奔了韩天钾,并改名为韩忌。”
竟然是韩忌!
如今的韩天戟?
穆擎万般震惊。
宁乔庸:“韩忌失去了武功,又没有出身,凭什么让韩天钾接纳他,还认他做义弟?他一定是对韩天钾透露了些什么,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其中可能就包括闰域的真正入口。师尊明白他要助纣为虐,却苦于要保守秘密,无法向五大宗言明真相,于是万般无奈之下,找来了我。”
听到这里,穆擎大概猜到镇云子要宁乔庸做什么了。他没有插话,只是有些怔忪地听着,心脏越跳越快。
宁乔庸:“韩天钾有称霸的念头,如果知道了闰域的入口,一定会不惜代价地抢夺连云峔。彼时的熙日宗一家独大,蛮横冷血,纵使镇云子受四海敬仰,又有哪家敢冒着灭族的风险阻止韩天钾呢?或许碍于父辈的情谊,怀玉山谷会出手,但卜青岳有把十成家底拼掉九分半的决心吗?”
“……”穆擎双唇嚅动,“只有无霁山能。”
宁乔庸笑了,道:“没错,而且——心甘情愿。”
蓬草连天,轻轻摇晃,明明是极平凡的城隅景色,不知怎的,却有些亦苍茫亦萧杀的味道。
“……不,不对。”穆擎甩了甩头,或许是因为情绪不稳,他一时没想通这件事怎么就落得非要牺牲无霁山的地步。他道:“为什么非要单独的某一家与熙日宗对抗?纵使当年的熙日宗势力如日中天,众家依然组织了雀头陂围剿,说明众家是有勇气联合起来对付熙日宗的。世家百派中有不少人曾承恩于师尊,如果听说连云峔遭遇袭击,未必不能再联合一次。”
宁乔庸:“这是师尊最怕的情况。”
穆擎懵然不解。
宁乔庸:“熙日宗进犯连云峔,众家确实有可能联手赶来救援。到时候双方就会在连云峔交手,混战之中,入口的秘密还能守得住么?”
难。
如果世家百派率众聚集在连云峔,战成一团,失序之中,镇云子要怎样防止有人接近入口附近?届时入口的秘密就不止有韩天钾知道了,甚至有可能会直接大白于天下。
然而穆擎依然困惑,道:“师尊是觉得,如果只有无霁山和熙日宗两者在连云峔交手的话,情况会可控一些?可是万一入口被咱们的人或者熙日宗那边的士兵家臣误打误撞发现了呢?不还是一样?而且师尊要以什么理由拒绝其他世家去连云峔帮忙?”
宁乔庸深深地看着他,道:“所以,战斗不能发生在连云峔。”
穆擎愣了片刻,随即,幡然醒悟——
战斗不能发生在连云峔,只能发生在韩军前往连云峔的半途。
如果韩军在半途被击溃,或者被绊住脚步,那么无论是韩军,还是世家百派的援兵,都不会涉足连云峔。
然而,在事先不知道连云峔山中秘密的情况下,没有世家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半路拦截韩天钾。连云峔是清修之地,与天机玄一样,攻之看似无利可图,韩天钾也绝不会按章程向连云峔下战书,因此,纵使韩军已经挥师西行,世家们也想不到其真正的目的地。他们会先行观望,然后在韩军攻上连云峔时大吃一惊。
所以,需要有一个世家提前知晓隐情,对韩天钾的动向时时留意、时时提防,万一一朝生变,便成为阻拦韩天钾的急先锋。
这个世家的实力必须很强,否则无法拦住气势汹汹的韩军、拖到众家驰援。且拥有较高的地位,否则无法让五宗会立刻相信其传来的情报。最重要的是,敢于最初孤身一个与当时处于鼎盛期的熙日宗硬碰硬——拥有把十成家底拼掉九分半的决心。
满足这三条的,除了无霁山外,别无他者。
想清楚这一环后,穆擎的心落到了谷底。
“所以你这些年隐忍龟缩,是为了留存实力对付熙日宗么?”他问道。
宁乔庸曾多次梦到有人这样问自己,有朝一日在现实中听到,一时哽塞,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苦楚如反刍一样涌上。他口中发涩,目光晶莹,凝滞片刻后,轻声回答道:“对,对啊。就是这样啊。”
穆擎慨然,沉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