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秋台:“打?杀?相比于红英承受的痛苦来说,不够。”
许殊何默然了,垂眸沉吟。
卜秋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许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许殊何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猛然抬头,却见她正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眼睛,幽幽的瞳孔深邃而漆黑,其中跳动着一星祝祷一般的微光。他突然觉得这种眼神很熟悉,似乎在何时见过,虽然未能想起,可他几乎一瞬间就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她在等待他的选择。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卜秋台打横抱了起来。
“虽然我不赞成,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病。”他抱着卜秋台踏上楼梯,向玄天阁顶层去,“我带你回寝殿休息,旁的事都交给手下人管吧。”
卜秋台靠在他的怀里,没吱声,不知在想什么。
许殊何把她放在了榻上,给她背后塞了一个靠枕,拉好被子,道:“等我一会儿。”他将她的银纹黑披仔仔细细地在衣架上挂好,端着榻头的冷粥出了门,须臾,换了一碗热的回来。
卜秋台的视线追随着他,看他坐到自己的榻边,素净的手指执勺搅动着碗里的粥,有点失神。等他将一勺吹好的粥递到她嘴边时,她摇了摇头。
许殊何:“我往里加了红糖,你先尝一尝?”
卜秋台又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让他放下了勺子,然后,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许殊何的脸颊被墨玉扳指冰了一下,却逐渐烫起来。
卜秋台:“萧落因为心软犯了大错,被我关起来了。你也这样心软,明明已经看清了我是怎样的人还不跑,不怕有朝一日把自己折进去吗?”
许殊何有些不快地抿了抿嘴,道:“不是因为心软。”
卜秋台终于露出了一丝拮据的笑意,干燥的唇因为嘴角牵动而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她用拇指在他的脸颊上逡巡了一下,然后落下手臂,方才那一点点浅淡的笑意转眼便无影无踪,道:“我知道他的目的了。”
许殊何:“谁?”
卜秋台:“他要诛我的心。”
韩天戟自南向北绕了如此巨大的一个圈子,折进去大量的兵马和宗族信誉,所图谋的并不是有形有质的胜利。他压根没想在江左将她套住,也没想成功地抢夺到五宗令,他所图谋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最切中要害——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办法能扳倒当今的天机玄主人,他的选择极可能是唯一解。
况且,就算她卜秋台悟到了这一阴谋,又能怎样?
她无法立刻用一层冷漠的外壳将心封闭,当下一枝骨血相连的箭射向她的身体,她仍能被冰冷地刺穿。韩天戟成功得很彻底,把自己的计划完美地付诸到了她身上,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料到她竟想把他改造成习闰者、拉他当闰道的挡箭牌。
不过,这件事他也已找到解法——自斩双腿,变成残废。
结合令卜秋台伤心病倒的事,许殊何很快便明白过来那个“他”是韩天戟,但由于不知道其中的细枝末节,他并不清楚这个心是如何诛的。不过眼下并不宜让她回忆伤心事,于是他及时宽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看——这是你……走后,卜宗主宽慰我的话。我明白同门师兄弟的死让你……”
“不要担心。”卜秋台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垮的。”
而往她心脏上插刀的人,她也会千刀万刀地剐回去。
许殊何被炙了一下,目光闪动,时隔多年,再看爱人魂魄,亦如当初在荣华城的星辰下那般烈火灼灼、锋芒烁烁。此刻他终于放了心,点点头,道:“那我们把婚仪延后些吧?等你完全恢复了再说。”
卜秋台:“延后的理由呢?你怎样跟你爹娘说?”
婚仪的日子是许父许母请专人择定的吉日,岂是随随便便就更改的?何况给宾客的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
许殊何:“这个我来想办法。”
卜秋台:“不,就六日后,不变。”
她的语气很坚定。夜长梦多,她不想再多冒哪怕一天的风险。
卜秋台:“我辜负了他们,绝不再辜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