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秋台森森然道:“出来。”
窥伺者恍过神,不敢不从,去拔那钗子,却发现钗子真真“入木三分”,一只手竟拔不出来!他于是改成两只手,把自己从树干上解脱了下来,踌躇了一下,然后谨慎地朝这边走来。
随着他走出树木的阴翳,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庞。甫一露面,周围灰蒙蒙的屋宇和巷壁似乎都被映得明亮了些。
卜秋台低压的眉宇松动了,心中升起慨叹——好美的人!
她活了二十八年,所见最好看的男人是她的便宜兄长卜靖廷。那家伙容颜过盛,以前又天天在她眼前晃荡,导致她后来看谁的脸都像看一汪白水,无甚区别,就连许培最初也不例外。而眼前这个男子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容颜可比肩卜靖廷的男人,如同巧匠精琢的玉雕,诗眉画目,丹唇薄颌,巧妙的五官分看无暇,合则惊艳。
不过,她也只是感叹一下而已,警惕心反而更盛。
老太也发现了这人,惊呼道:“好俊的后生!”
那男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无害的,解释道:“我知道我深夜出现在这儿还偷听你们说话很像恶人,但我没有坏心!我晌午出城挖草药,本来打算日暮回家,结果被大雨拦住了,只好在城外的一家酒庐里等到雨停。方才我撞见你们……毕竟没见过新娘逃婚嘛,所以就凑凑热闹,对不住哈。”
他的手背上果然还有残泥,穿的也是方便干活的粗布麻衣,说罢,从背上摘下一个箩筐,高高举起,将里面的野菜和草药展示给对面马背上的卜秋台看。但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卜秋台回话,于是从箩筐后探出头,却发现卜秋台的注意力并不在箩筐上,而是正审视着他。
他略紧张地道:“怎么了?”
卜秋台:“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如果离得再近些,或者月光再明亮些,卜秋台就能发现男子的眼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惊喜。他顿了一下,道:“……有吗?我不记得见过姑娘呢。”
卜秋台:“哦,那是我记错了。”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觉得对方的身形莫名眼熟。但仔细想想,这样的容颜任谁见过一面都不会忘记,且此人的声音和气质都比较陌生,应当确实没见过。
男子重新背好箩筐,见钗子粘上了自己手上的泥,于是将其放在襟前抹了抹,递向卜秋台。卜秋台下马,向他走去,婚服上的绣纹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每走一步,男子的呼吸便悄然急促一分。
她来到对方面前,并未立刻接过钗子,而是伸出二指点上他的肩——无真气也无闰气,很虚弱。果真是个看热闹的?
男子的喉结滑动,手指微微痉挛。
卜秋台察觉到了他的紧绷,没多为难,接过钗子便折返到了酒摊边。老太已经为她打好了一壶酒,卜秋台检查了酒壶一番,见确实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酒壶,没有机关,于是倒了一碗酒敬向老太,道:“老人家,可否赏光喝一碗我的喜酒?”
新娘敬的喜酒,没有不喝的道理。老太对她的试探浑然不知,得意于自己保下了一段姻缘,非常爽快地接过酒。卜秋台盯着她一饮而尽,确认这酒没什么猫腻,于是将珍珠细钗留在摊车上,翻身上马。
“等等。”男子叫住她,转而对老太说:“老人家,我刚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您所说有误。这位姑娘相貌端正,武功又高强,自身出色,凭什么要将就新郎的长相和脾气?我看就该配最顺服、最俊美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卜秋台骑着马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尴尬地闭了嘴,遥望着一人一骑远去的背影,遗憾地想:“她怎么没认出我腕上的串珠是她的嫁妆?”
一转念,他又意识到:对了,嫁妆都是爹娘给准备,她未必仔细瞧过。
老太有心与他争辩,道:“你们这些伢子,忒嫩!说的那是什么话!等你成了家就会明白……”
男子将视线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巷道深处移开,缓缓转过头。老太发现此人方才纯良的面相陡然变得阴狠,登时哑了火,惊吓地道:“你……”
男子走到酒摊前,将那只珍珠细钗重新拿回手里,摩挲了一番后,收入自己的怀中。
老太跌坐在地,哆哆嗦嗦地抱住孙子,呼道:“你是强人!”
“闭、嘴。”男子凶神恶煞地道,“多嘴的八婆,你多管闲事劝她回去成亲,我没要你的命已是仁慈。再多话,割了你的舌头!她的酒钱我付了。”
说罢,往摊子上丢下一把碎银,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