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透,雨丝细若牛毛。
卜秋台的足尖轻巧地点过许府的屋檐房脊,大红的婚服翻飞起舞,如同在月夜下静静飘旋的一朵月季。
在这些屋檐下,许家的仆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婚礼的残局,虽然与卜秋台相距咫尺,却无一人察觉到她的经过。卜秋台可以不惊动任何人便潜出许府,但她却用小毒针放倒了从马厩到许家后门这条路上的家仆,因为她要带走她的坐骑。
被放倒的家仆压根没机会见到二少夫人的身影,一个个倒得无知无觉、悄无声息。小毒针只有麻痹作用,不会伤害他们,只会让他们短暂地睡一觉。卜秋台从出屋到扫清道路总共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光景,很快便如飞花般飘落在马厩中,卸下了马肩上用来拉车的颈靼和木轭。
马儿摆脱负担,脑袋又神气地昂了起来,将鼻筒贴过来嗅她的脸。
“我糊涂了,竟让你被套上这些东西。”卜秋台说着,抚摸了一下马身上的勒痕,然后将木轭摔碎在地,骑着马一路小跑从许府的后门离开。
天阶夜色凉如水,雨丝落在她的脸颊,空气沁透着她的心脾。
街上宵禁,不怕撞到人,于是她策马狂奔,直奔城墙方向。马儿四蹄奔腾如拨云乘风,踏过主城的青石板,踏上城区外围的黄泥路。卜秋台不再给它指引,只虚虚地拉着缰绳,让它自由地跑、肆意地跑。同时,她将自己的脸微微昂起,去感受混着雨星擦过脸皮的风。
真痛快!
二更夜、孤身游荡、自由驰骋——对男人们来说平平无奇的事,对世家闺秀们来说却如天方夜谭。而她作为曾经世家闺秀中的一员,如今却享受着这些——从跑出山门的那一天起,她就跳入了披星戴月、来往如风的生活。自由着,也辛苦着;辛苦着,但自由着。
或许一切都值得,哪怕只为了短短的这一刻呢?
马儿顺着城墙根的土道从城东撒着欢跑到城北,因为西北方是天机玄的方向。快到城墙北门时,卜秋台勒住缰绳,不让它再前进了——她与许培约好了一会儿见,怎能真的不辞而别?现在心中的憋闷已经发泄过了,她应该回去见许培一面,告诉他自己不能被锁在一幢小屋里,也不愿再配合陈腐的婚仪。她要回天机玄了!
婚服再次被雨丝浸透,紧贴着里衣,有点冷。卜秋台一边驱马返回主城区,一边替许殊何思考如何向许家二老交代,路过了一对正推着摊车前行的祖孙。其中的小孙子被奔驰的骏马吓了一跳,跌了个屁股蹲儿,呜呜咽咽地哼了起来。
卜秋台听见动静,折返回来,却没有下马去扶,而是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一老一少——眼下已经宵禁,怎会有在街上游荡的老太和幼子?她不怕碰上巡夜的,这二位也不怕么?事出反常。
但无论如何孩子是被她吓哭的,所以她道了一声“对不住”,伸手去袖子里摸钱,不料摸了个空——对了,她今天穿的是婚服,没带钱!
老太扶起孙子,抬头见卜秋台竟是新娘子的打扮,惊讶地张了张嘴。犹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和马身上游走了一圈,半晌,道:“……不碍的,不碍的。姑娘,你是逃婚呐?哪家的?!”
“……”卜秋台在她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嗅到趣闻的兴奋,略无语。再看她与孙儿推的摊车,上面摆着一口口酒坛和一只只葫芦,应该是卖酒的。酒坛沿儿有缺口,酒招子都退色了,看来家中拮据。
她道:“不是逃婚,我用钗子来赔。”
“嫁妆”中最值钱的东西都插在她的发髻上,如果这祖孙俩真的是寻常百姓,那一根钗子够他们活一个月了,至少不用再在雨天出来卖酒。但自己的话刚一出口,她便兀自一愣——
这不是逃婚是什么?
老太瞅瞅她被雨水沾湿的婚服和黏在脸侧的发丝,觉得这小媳妇虽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懂尊老爱幼,但实在可怜,于是大力摆手,拒绝赔偿。又瞅瞅前后无人的巷子,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语重心长地道:“哎呀,女子嫁人,图个穿衣吃饭,至于男人的脾气和相貌,第一面没看中不要紧的。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图我老头子细皮嫩肉,结果你看,现在拖着一把老骨头还要出来卖酒!刚刚收摊的时候被大雨绊住了脚,借人家的屋檐躲了躲,二更天了还没到家呢,唉……”
卜秋台看她捶胸顿足,心想选长相至少能收获一张俏颜,您怎知那些嫁入高门大户的妇人就没有苦楚呢?反正只要饭碗不端在自己手里,选哪条路都是十赌九输。
老太似乎铁了心要把她从迷途上拉回,絮絮叨叨地道:“听我的话,回去吧,昂?你年轻气盛,想不开,以后会后悔的。回去跟郎君好好认个错,还赶得上喝合卺酒。大喜之日,别的搞砸了都不要紧,合卺酒不能不喝。尝酒,长久嘛!”
卜秋台为了赶紧脱身,遂就坡下驴,道:“既然如此,给我来一壶酒吧,钗子就当是酒钱了。”
老太一愣,随即有点欣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对,你就跟郎君说你出来给他打酒了!哎呀,不过……用钗子换酒你可亏啦,谢谢你。”
卜秋台摸了摸头上的簪钗珠翠,鉴于往日对“梳发”一技一窍不通,她不知道拔掉哪根钗子才不会让发髻倾塌,于是抱着冒险的态度择了一只貌似无甚作用的珍珠细钗,缓缓将其从发间抽出。
钗尾离开发髻的下一瞬,她忽然侧身,劈手将钗子向身后掷去!
珍珠细钗瞬间化作一枝短箭从她手中射.出,钉入了后方远处的一根树干,将一窥伺者的衣领钉在了树干上。位置又准又狠,左偏一寸便错失目标,右偏一寸便会贯穿那人的咽喉。那人似乎也被这神乎其神的一手吓呆了,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小孙子以为她杀人了,尖叫一声,扑进了老太怀里。老太五感迟钝,方才专心打酒,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变故,于是揪着眉头把孙子从怀里捞出来,数落道:“你这孩子,马又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