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门生在别晚情花海外摇钟。
卜青岳先前嘱咐了今日不得擅扰,如此,说明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他知情。他与何珺瑛不得不先行离开晚情台,鉴于女儿去上香还没回来,便安抚女婿再在晚情台上等候一会儿。
许殊何独自坐在小台上,虽然花都开败了,此间空气却仍馥郁沁人。他正无所事事,忽然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转头一看,竟是秦璧如!
秦璧如:“师兄。”
许殊何吃了一惊,站起身来。
秦璧如:“不要紧张,我是经过父亲和母亲准许的。听说有贵客突然造访,我一会儿可能要出面问候,所以长话短说。”
岳父岳母已经是第一大宗的宗主和宗主夫人了,什么“贵客”能不提前知会就突然莅临,还能把二人从家宴上叫走?许殊何心想:难不成是何老庄主?
不过眼下他顾不上考虑这些,因为他与秦璧如的身份有些尴尬,好在秦璧如并没有靠近,而是与他保持着得当的距离。她似乎有事想问,但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秀眉蹙了几蹙,才道:“你……是被迫的吗?”
许殊何:“什么?”
秦璧如:“我的意思是,你是被天机玄主人强迫的吗?”
“……”许殊何失笑,“不是,我是自愿的。来香很好。”
对于这个回答,秦璧如是有准备的,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向前逼近了一步,略动容地问道:“不是?可你前途正好,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浪费掉?”
许殊何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问题,心情难以言喻,这才知道原来她也明白给另一个人当贤内助相当于埋没自己。他道:“你不也是这样选的?”
秦璧如对他的反问感到匪夷所思,道:“我们怎么能一样?我是女人,没得选。可你明明不用……”
她是真心地为他感到不值,怕他卷进明明能逃避的枯燥宿命。她无法得到的机会,许殊何天生具备,却不珍惜,这怎么行……于是情绪不自觉地激动了一点,察觉到自己已失态,连忙咽下话头。
许殊何没有立刻接话——来香也是女人,她却选了,离家出走的那一年,她的武功甚至远远不如秦璧如。但他没有说出口,毕竟强求别人具备来香那样的勇气太苛刻了。连他自己都一度做不到的事,怎能拿来质疑别人?
秦璧如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的离开非但没有成就他,还变相地“毁”了他,又失望,又难过。她的语气与情态尽力保持着少夫人的温柔端庄,遗憾地道:“你难道忘了自己吃过的苦?师兄,你好生糊涂,不明白其中的委屈!”
“原来她亦知道这是委屈的。”许殊何想,打心底涌起了一股深切的悲哀——他对她是有感情的,虽然已经不是男女之情,但也是类似亲情的一种感情,毕竟两人曾互相付出过真心。此时面对她恨铁不成钢的责问,他无力辩驳,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道是如何让有天赋的女子如一闪而过的流星般陨落天际的。
因为太心痛,他不忍心戳破,或许只要够混沌,幸福便触手可及。所以与其让她为自身的选择扼腕叹息,不如让她继续为他的选择扼腕叹息。
他道:“我不委屈,这就是我喜欢的生活。”
这是真心话,他与秦璧如的性格原本就是不同的。
秦璧如哑然,或许是无言以对了。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颔首,道:“好吧,那……但愿你能顺意,我走了。”
许殊何:“等等。”
秦璧如停住脚步,转身望他。
许殊何从今日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发现她的眉间总带着似有若无的愁绪,已截然不是当年那个轻衣快马的少女。他问道:“孩子已经出生了,你应该可以重新拾起剑了吧?”
秦璧如闻言,眼眸中飞速地滑过了一抹晦涩,不过好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丝转瞬即逝的情绪,轻柔地笑了笑,道:“爹娘和靖廷倒是从不干预我,但我自己觉得麻烦——我还没为怀玉山谷生下继承人呢,要是现在就重新拾剑,等下一个孩子来时,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状态又白费了。还是等儿女都大些再说吧。”
许殊何听了这话,产生了某些异样的感觉——不仅仅是为秦璧如感到可惜,还有隐隐的怪诞感和不适感。可是秦璧如的话似乎很合理,他一时想不清楚这两种感觉的来源,就在思考之时,他瞥见了等在别晚情花海中的卜秋台。
秦璧如已经在他思考时离开了。他赶忙跑下晚情台来到她身边,刚想解释一下,便听卜秋台道:“同门师兄妹叙叙旧,正常。”
他于是把解释的话咽回了肚,很安心,被卜秋台牵着往花海外走。看着她的背影,走着走着,他突然心念一动——是了,来香当年就被默认剔除在继承人人选之外,这是她之后一切苦难的根源。
代际交替,却仍是老调重弹。
即便来香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的后来者依然被当做天生无法继承宗族的人。记得来香曾说过一句让他无法理解的话——“她天生不被当成一个‘人’,而是一个‘半人’。”
他原本捉摸不透,但秦璧如的一席话让他初初品出了其中的意蕴——确实,如果生来被认定缺少某些功能、不被寄予希望,可不就不算完整的人吗?今日的小千金看似身份尊贵,但……貌似也是一个“半人”?
至少她的亲生母亲秦璧如是这样认为的。
一边是生来“尊贵”,一边是生来“次等”,这样的两面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的身上,很矛盾,很割裂。
而默认这套规则的秦璧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