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更矛盾、更割裂啊!
她,连同这世上的许多母亲,当“半人”的年岁更久,早就对这套规则深以为然,奉上自己的肚子,建起他人的祠堂,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仔细品来,这种行为有一点奴性的意味,可秦璧如、何珺瑛等女杰……明明是自尊心极强、极刚烈的!
极强的自尊心与奴性聚于一人之身,不矛盾、不割裂吗?
……许殊何如梦初醒,头一次发现卜秋台很“正常”。
此前在他的心中,卜秋台是与“正常”这个词不沾边的。无论是传闻中叛逃的山谷千金,还是兰芷药坊里的来香姑娘,都很异类,让人费解。她总是做着离世异俗的事情,说着奇怪的观点,语不惊人死不休……哪怕后来他爱上了她,依然这样认为。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卜秋台的人格是如此和谐统一。
她自尊,便无法默认做任何人的附属品;她骄傲,便不服任何打压她的规训。然而其余人都认为她是错的。这些人中,有一些是她爱的,所以她从他们身边跑开;剩余的是她不爱的,所以她把他们一个个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俯首帖耳,再不敢发出贬损她的声音……
很自洽,很圆融,很合理——难道不应该是她更好懂吗?
世界在许殊何的眼中好像突然颠倒了过来。他忽然间很想问卜秋台一个问题,即便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来香,”他道,“你恨自己是个女人吗?”
卜秋台的脚步顿了一下,应是不解他为何会冷不丁地这样问。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道:“恨过,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很蠢。”
果然。
许殊何:“为什么?”
卜秋台:“其一,女人有创生之能。”
虽然她不愿意生育,但她认为这天地间最接近“神力”的力量就是女性的创生能力。万物生灵都来自母亲的身体,没有母亲,世间会是一片死寂。女性是真正能延续血脉、承继乾坤的角色,是体内潜藏着“神力”的幸运儿,不洋洋得意也就罢了,怎能反而自怨自艾?
更何况,女人的价值不止在于生育,她们拥有聪慧的头脑、坚韧的品格、灵动的思想,可以成就任何一番男人能成就的事业,卜云苓、柳优施、褒守玉和她自己都是例子。
卜秋台:“其二……”
她微微向后侧过目光,有些好笑地瞥向许殊何,道:“我的本事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我不看看自己的本事有多大,反而被谎言牵着鼻子走,这样岂不是很蠢?”
他们说她不能传宗接代,可明明她才是那个能生出流淌卜氏血脉之子的人,理所应当先享对后代的冠姓权。再如他们说她不能挑起一宗的大梁,可她却挑起了全天下最难挑的一根大梁,成为了怀玉山谷和庇黎山庄两宗的后盾。他们的谎言像纸一样薄,被事实一戳就破了,却冠冕堂皇地唬住了女人们上千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殊何在今日终于完成了对她的认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卜秋台早早地“看见”了他,而他却在刚刚才真正“看见”卜秋台。或许他的许多言行早已成为伤害她的帮凶……
他为自己的愚钝感到惭愧,同时又多生出几分对她的依赖,牵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更用力了。
“怎么牵得这样紧?”卜秋台笑看他,“咱们该分开走了。”
许殊何点点头,反正马上就在山脚下汇合。他独自出了山门,沿着山道一路快走,等上了马车,发现果然还是慢卜秋台一步。
卜秋台原本在看车窗外,眉头是皱着的,只不过一见他就展平了。
许殊何心想她果然还是因为自己与秦璧如的私下会面而不开心,于是凑过去跟她挨紧了,摇摇她的手,道:“抱歉,我以后不会单独见她了。”
卜秋台原本没在盘算这事,闻言,忍俊不禁地道:“今日是她主动找你的吧?难不成以后她一来,你就跑?”
许殊何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确实很不像样,但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道:“那你就少把我单独留下。”
“好。”卜秋台,“不过我的确没有介意此事。”
许殊何:“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卜秋台的神情略略严肃了下来,道:“秦世公来拜访我爹了。”
许殊何知道谁会被她称作“秦世公”,但一时不敢确定,问道:“哪个秦世公?”
卜秋台:“你的师尊,镇云子。”
“……师尊?”许殊何彻底震惊了,“师尊怎么可能离开连云峔?来香,是不是连云峔出事了?”
“如果连云峔出事了,我应该会知道。”卜秋台,“可并没有天机使禀报相关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