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宙全神贯注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稀疏的眉毛时紧时松，似乎越探越觉得麻烦。

都雷音知道原宙就算再不满意也不会放弃，心底冰凉一片，正在绝望间，偶然瞥见角落里的天机使少年忽然又抬了抬头，便下意识顺着那少年的目光看去，发现原本悄无声息趴在玄天阁深处的人手边的地砖上多了一道被蹭出来的血痕。

俯卧在地的卜秋台安静得像死了，她用了好久再次蓄力，再度试着用手掌撑蹭地面，虽然奋力，但声响却被刻意保持得很轻很轻，先慢慢撑起了肩膀，再是胸口，再然后脸也离开了地面，用了大概半炷香，终于成功跪坐了起来，无声地缓了缓，然后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唇前，示意都雷音不要出声。

都雷音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不装死躲过一劫。

她既然能有意识地避免引起原宙注意，说明脑子是清醒的，不会是出于本能想要挣扎起身，此时此刻她最好的选择应该是等着被当做尸体丢出天机玄，虽然天机使大概率会识破她装死，但翎不管闲事，十有八九会完全遵照命令把她扔下山，问都不多问一句。

原宙背对着她，紧闭着双眼，不知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还是暂时顾不上理会。

卜秋台把两只手掌在自己眼前摊开，屈起五指握拳，又摊开，反复了几次，然后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打量，最终目光落在了原宙放在一边的“降殃”上。就在都雷音诧异地以为她要对“降殃”打什么主意的时候，卜秋台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那倜诡的剑身上移开了。

都雷音不再看她那边，以免原宙通过自己留意到背后的动静。

生死有命，如果必须死一个人，他很希望是这个女人而不是自己的妹妹，可这女人大概是已经废了，既然能侥幸不死，哪怕是看在所谓“恩情”的份儿上，他也不希望此人的一线生机断送在自己手里。

但他想不到，卜秋台紧接着就亲手把这一线生机掐灭了。

始终保持静默的天机使少年忽然向前迈出一步，睁大双眼，极度震惊地看着卜秋台照准原宙的后背霍然打出一掌！

原宙分明看上去完全沉浸在探脉中，却在那一掌打出的同时顺滑地转身，带着森森狞笑伸出恐怖如白骨的手，与从背后袭来的卜秋台两掌相接。让人头皮发麻的臂骨碎裂声“噼啪”如爆豆子，一连串地响起在空旷的天机阁里。

“找死么？”都雷音呆了。

卜秋台痛极，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又苍白了几分，豆大的冷汗流出发际。就在都雷音等人以为她这次真要废得不能再废的时候，原宙去接掌的那条手臂竟然以诡异地角度折向一边……倒是卜秋台甩了下阵痛的手，并无大碍，瞬息之间便再度袭来，一把抓住了原宙的领口，以极快的速度飞身把他向玄天阁深处拖去，带离了都小蒙身边，一个用力将手中亏空如稻草人的身躯抡到了粗壮的玄武柱上。坚硬的柱体以原宙为中心，向四周裂开了三五道狰狞的裂纹。

卜秋台五指大开，罩上了原宙的面门，脑海中回响着多年前自己向父亲提出的疑问：

“五大宗为何要轮番把守谪真门？”

原宙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卜秋台霎时缩回了手，紧接着意识到此时不是嫌恶心的好时机，一念之差便让原宙从手底滑走了。她急追过去，连出几掌，一掌比一掌果决狠厉，一掌比一掌凛冽生风，排云推海，气势如虹，掌风在墙上打出一串触目惊心的大坑，伴随着经脉犹如要炸开的痛。

“为了确保门户干净，没有恬颜取巧之徒，此事无甚可究。”当年，父亲是这样回答她的。

原宙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被极度兴奋的光点亮，神情激动又癫狂，他就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耷拉着软哒哒的一条胳膊，一边踉踉跄跄地左闪右躲，一边叽叽咕咕地怪笑，血滴随着动作四处飞溅。

“悠着点，小蚂蚁，别把自己给玩死了。”他对卜秋台说。

卜秋台的经脉有奔涌过急流的撕裂感，身体却越来越轻盈，犹如大罗神仙附体，每招每式的力量都较之从前暴涨数倍，极不真实。谪真门外与门内的闰气是水滴与汪洋的区别，原宙无法突破谪真门，灌注给她的闰气肯定是来自盈溢出门的那一点，却在她身上发挥出了惊人的效用。

而唯一一个闯入过谪真门内的银鬼呢——摧山毁坝、所向无敌，凭一己之力祸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各宗各派联合围剿屡次失败，直到卜泓渊与其同归于尽，这场巨祸才落下帷幕。

什么样的东西需要被亲自牢牢盯着？

极其喜欢的，或者极其畏惧的。

反正不会是被看不上的。

这本该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江湖诸事牵扯复杂，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让你谈论的。你下山后，当牢记要谨言慎行，以免惹祸上身。”——此刻，卜秋台捅破了不该捅破的秘密，方知父亲当年面对自己的一问为何要如此嘱托。

“为什么苦笑……哦，我知道了。”原宙幽黑的眸子闪着诡谲的光，表情寻味，“可惜了，天赋这么高，却一样是个傻的。”

“姐……姐姐，你的脸上……！”都小蒙忽然惊恐地喊道。

卜秋台以为自己的脸上受了伤，根本无暇顾及，满心都是弄死原宙，原宙不死，怀玉山谷还有庇黎山庄都会岌岌可危。她瞳孔震颤，指尖因为阵痛和振奋而隐隐发抖，迫切的心情将理智摇得飘然欲坠，紧紧追着原宙打。

原宙偏头吐了一口血，忽然目中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