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韩忌退出暖阁,将暗红色的门帘放下,守门的侍女见他站定,于是膝盖稍屈,禀道:“大人,宗主吩咐,有奴婢在门外侍候就好,大人回屋休息吧。”
韩忌瞧了这侍女一眼,依言转身离去。
暖阁内的韩天钾耐人寻味地道:“褒夫人别这样说,你可是被五大宗都敬重的贞妇,夫君死后的二十余年里赡养公婆,抚育继子,将褒氏产业打理得如火如荼,如此人物,难道还不值得我韩天钾请来一见?”
金钗为主人拉开了一张红木椅,褒守玉在椅子的前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道:“韩宗主不必这样讽刺我,赡养公婆,抚育继子,发扬光大褒氏产业,我的确一一做到了,被五大宗敬重只是种因得果而已。况且我刚才一路过来,见到了贵宗不少娇俏侍女,古贤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如果己亦欲之,韩宗主也不该断绝于人。”
“哦?哈……哈哈哈!”韩天钾意外极了,短暂地惊奇后大笑着给褒守玉鼓掌,道:“好好好,褒夫人当真是石破天惊的女中豪杰,韩某闻所未闻。”
他随即一沉下巴,玩味地道:“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奇怪了,你这么坦然,看来不怕我透出风声去,既然如此,何必辛苦跟韩忌来一遭呢?”
褒守玉:“我既然已经来了,韩宗主不如直接说交还那少年的条件。”
“呵,行啊。”韩天钾一拍圈椅扶手上的虎头,很干脆地进入正题,“不是什么大事,只需要夫人替我找来二十亩灌木和一万五千个流民。”
褒守玉眉心一跳,“一万五千个流民?”
韩天钾缓缓起身,“这些东西并不难搜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熙日宗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亲自去办容易走漏风声。褒家则不同,单是在银鬼时期安置的流民就数不胜数,夫人在日后二十年间也陆续帮助过不少,从中抹去区区一万五千人,想必不会惊动卜青岳他们,当然了,为表诚意,这些人事后我会清理掉,不会给夫人留下隐患。”
“……人命对于韩宗主来说,还真是连草芥都不如啊。”褒守玉心惊肉跳,表面却仍在微笑,“褒家以仁慈著称天下,韩宗主却让我杀人,还是一万五千人?”
韩天钾斜起眼,睥睨着她,“怎么?褒夫人原来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名誉?”
“在乎归在乎。”褒守玉道:“可是如果我真做了,岂不是又将一大把柄送入了熙日宗手里?万一您日后对外翻账,我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多虑了。”韩天钾道:“那少年现在是由舍弟照看着,我那弟弟扶不上墙,让我很是头疼,如今几大宗开战,万一我哪天不幸殒命,还指望夫人照拂他一二呢,怎么会对外翻账?”
褒守玉的脸色终于转白——韩天钾这是在告诉她,少年的事韩天铄也知道,所谓“照拂”实际上是让她日后听韩天铄的调令。
她的指甲抠住了腿上的衣料,“韩宗主,这就是你的诚意?”
韩天钾轻蔑地笑了,缓步走到褒守玉的面前,压迫地俯视着红木座椅上的女人,腰间重剑宽厚肃杀。
“行,还是不行,但凭夫人抉择。”
……
月余后。
柳优施将卜秋台的手腕搭在脉枕上,见卜秋台没有主动告知前些日子的去向,她便也不多问,全副身心都聚集在脉象上。
卜秋台体内的真气被原宙打散殆尽,经脉中被循序渐进地灌注入陌生的闰气,她此次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因为那次超越极限的偷袭和之后日复一日消磨闰气的烈性,看起来让人觉得比上一回还要不好,又在回程的马背上颠了一路,刚到月溶轩时吐出了几口血——她近来不知吐了多少回血,竟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在柳优施惊恐的目光中找墩布擦了,像个没事人一样。
原宙并没有因为她的幸存而放过都雷音与都小蒙,仍旧把兄妹俩留在天机玄的掌握之中,目的昭彰地保留着都雷音“大都佐”的位置。都雷音吩咐卜秋台回去疗伤前告诉他一声,他可以找辆马车送,省得妹妹的保命护盾歇菜在路上的某个小角落。
卜秋台当面没说什么,转头就不声不响地下了山,来到兰芷药坊后第一件事便是提醒柳优施巡守有漏洞,省得大都佐每天趴在月溶轩门口窥视。
当然,临行前,她照旧被原宙喂了一颗旬日丹。
柳优施把好了脉,说:“跟上次的状况无差,但脉象远不及上次凶险,幸好幸好,你刚进门的样子真的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还是在月溶轩养着罢,我去给你调药。”
卜秋台心中温暖,“谢谢柳姨。”
“哦,对了。”柳优施想起来一件事,“你大概已经跟许公子碰见过了吧?上次我忘了提醒你了。这次提前跟你说一声,今日许公子也会过来。”
“今日?”卜秋台心说好不巧,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月亮,“可是今日不是十五?”
“嗯。”柳优施叹了一口气,“但许公子马上要随兄长出征,等不及十五,所以传信说提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