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听到尖叫立刻回过了神,转身怒斥道:“不是让你们站远点么?”
韩兵里一个领班模样的人低头对男子认了个错,然后招呼着所有士兵把兵器收了往后撤,吩咐完以后,悄悄一撇嘴,几不可闻地撂下一句:“真以为自己姓了韩就是主子了?切。”
男子正是韩忌,他转回身来,将嘴角往上牵了牵,对褒守玉说:“夫人,在下是熙日宗韩忌,我家宗主想请您过去一叙,还请夫人赏脸。”
褒守玉讶然:“韩宗主?找我?”
韩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握住上边轴轻轻一抖,使整幅画卷在褒守面前垂落,道:“夫人,这个少年,你认识吗?”
少年的样子甫一出现,饶是褒守玉见惯了风浪也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两对瞳孔骤然一缩。
画卷上的少年十分俊俏……或者应该说是艳丽,头发有些蓬乱,发梢打着卷落在白皙的脖颈上,半掩住脖子上青紫的伤痕,身上穿了件靡艳拖沓的大红色衫褂,让人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个秦楼楚女。
这幅画十分写实,少年目光中躲闪的意味被尽数收录,似是不太敢看画师。
“你们、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搅和我们这些命贱的不够,还来搅和褒夫人!我、我老头子烂命一条,今天就跟你们,拼了!”刚才那个领过粥的流民老头发现韩兵好像是过来为难褒守玉的,把心一横,“啪”地把自己糊口的破碗摔碎在地,埋头朝披坚执锐的士兵撞了过去。
熙日宗如今势头正盛,熙日宗的士兵也各个气势嚣张,三下两下扭住了小老头,寒光闪闪的刀刷的拔了出来。
“住手!”韩忌厉声喝住。
刀刃见了红,却没来得及割开老头的喉咙,让那老头惊险地保了一命。其余流民先被震慑住了一瞬,紧接着剧烈骚动了起来——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正是那些名门大宗争权夺势所导致,奈何他们名如蝼蚁,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于是所有怨愤只能积压在心中。
现在好了,此时此刻流民人数众多,韩兵却只有几人,这么几个虾兵蟹将不把尾巴夹紧喽,竟还敢伤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平头百姓也不是真的没脾气,流民们群情激愤,眼看要扑上去把韩兵给撕了。
“等等!”褒守玉突然高喊出声,“各位父老乡亲,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句话!”
她的话很有用,怒不可遏的流民们把骚动暂停了一息。
褒守玉:“各位一路逃难过来,不过是为了寻找一线生机,想要再度安居乐业,现在为了泄愤杀掉几个韩兵,触怒韩宗主,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实在可惜!我知道各位受尽了委屈,也知道大家虽然出身草莽,却不乏鱼死网破的气概,可是,为了妻儿老小能平安活命,还请万勿冲动!”
意识到韩天钾可能会报复,一些拖家带口的流民气势萎了萎。
她紧跟着说:“就算是为了我褒家不受灭门之灾,也请诸位忍耐一二,拜托了!”
说罢,褒守玉双袖合拢,对流民们行了个礼。
她这一行礼把流民们弄了个措手不及,有壮汉袖子都撸起来了,见此情形又惊慌地连连摆手,意识到褒守玉看不到自己后讪讪地搔脑袋。激愤的流民清醒了一大半,有妇人懊恼的声音混杂在其中:“是呀,我就说了!褒夫人也在这里,这里是褒夫人的施粥处,人死在这里,褒夫人怎么会不受牵连!爷俩一个赛一个倔驴,关键时候我是一个也拉不住!”
有流民举手,“可是,俺们不动手他们也会把您带走啊!”
褒守玉微笑,道:“放心,褒家与熙日宗素日无仇,想必韩宗主也不会对我做什么。”随后,她对身边的小仆役道:“阿童,你继续给大伙儿施粥,我跟这位公子走一趟。”
韩忌旁观褒守玉三言两语化解了冲突,全程既没发令让韩兵撤退,也没出言威胁流民,似乎早知褒守玉可以妥善处理。此时他稍一挪步,不太明显地挡住了褒守玉的路,脸上还保持着一点牵强的笑,问道:“在下能否多问一句,此人是夫人的什么人?”
这幅画是韩天钾给他的,但他没有想到,褒守玉看到画后竟真如韩天钾所料,立刻同意了前往熙日宗。
褒守玉:“一个下人罢了。”
一个下人?
韩忌眸色深敛。自展开画轴始,他的视线便一刻也不敢错漏地凝固在褒守玉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微不可查的波澜。他捏卷轴的手指加大了力,指肚隐隐发白,倾身让开道路,手臂延向人群外围停着的一顶软轿,道:“既然是这样,那夫人便请吧。”
“金钗,走。”褒守玉带着贴身婢女上了轿。
……
熙日宗的一间暖阁里,韩天钾闭目倚在堂首的桐木圈椅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听见有人来了,缓缓睁开双眼,笑道:“真没想到,我派名声多受非议,有一天也能请来仪范天下的褒夫人,请坐。”
褒守玉带着金钗迈入暖阁,恭敬地道:“不知我哪里入了韩宗主的眼,值得韩宗主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