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人马声渐渐平息,仿若刚才的喧嚣只是插曲,现在医馆四周的夜幕重归静谧。但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卜秋台知道,一旦世家们没有在明面的街道上找到想找的人,紧接着就会挨家挨户展开搜查。
她将木屋的后窗推开了一条缝,在极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圈围城的灯火,便知各家已经把整个荣华城封锁,出城是不可能了。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反其道而行,非但不尝试出城,还要尽量往靠近城中心的方向移动。理由是,越靠近城中心,街巷房屋越密集繁复,比较容易隐蔽,而城郊空旷,几里地只有一个木屋,岂不是一搜一个准?
她以前随行过不知多少次类似的行动,对世家门派的搜捕套路谙熟于心,故而虽然紧张,却并不慌乱。在头脑中飞快地梳理了一番中原城池的普遍构造后,她在小木桌旁坐下来,准备等世家们完成对城池中环房屋的率先排查,再沿刚刚他们扫街无果的明道潜逃,躲进城池中环去。
等着等着,木屋外忽然传来了一丝响动。
卜秋台神色一凛,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那面木墙,将耳朵贴在墙面上细听。外面果然有人,还不止一个。不过,这群人应该并不是发现了她、正在布置包抄,而是正在悄悄干什么体力活儿,时不时还会粗重地喘息一声。
他们匆匆忙了一盏茶工夫。待人声止息后,卜秋台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群人的确是走了,才谨慎地从后窗翻了出来。
屋外一切如常,貌似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并未困惑,而是很了然地在附近的地面上踩了一圈,果然发现几颗歪脖子树下的泥土被翻动过,遂折了几根树枝,聚成一把,蹲身开始刨土。
很快,一角衣料被刨了出来。
卜秋台双目圆睁——上面赫然织着怀玉山谷的家纹!
她于一瞬间想到了最坏的情况,神情霎时空白,一个用力将树枝折断于掌心,把手掌刺出了血。她回神,惶急地丢开树枝,开始用双手去飞快地挖土。挖到中途,停下来向四周警惕地扫视一圈,确认无人靠近后,转头继续。不多时,掘出了一具趴卧在土坑中的尸体。
她定了定心,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扳着尸体的肩膀将其翻过了身。
尸体主人的面孔很年轻,却也很陌生,并不是从小与自己针锋相对的那张脸。
卜秋台有些虚脱地泄了力,静默片刻,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衣料,覆盖在那门生的脸上。
既然不是这次行动中的世家领首,而是一个普通的门生,那么何以值得对方单独处理?这里的尸体大概不止一具,而是有一整个搜捕小队被袭杀,全给埋在了这儿。
她于是又在旁边挖了挖,果然又挖出了一只脚。不肖说,旁边还会有第三、第四具尸体。
卜秋台没有再继续挖下去,把土填回了坑,掩埋好死者。她神色凝重地站在树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抛弃了原本的计划,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半炷香后。
怀玉山谷另一支被调派来此片区增援的小队来到一个胡同口前。打头阵的门生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师弟师妹止步,道:“前面是个死胡同,阿甘,春铃,你们两个留在胡同口,其余的人跟我进去。”
“是!”付春铃握紧佩剑,贴在了墙根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困兽还犹斗呢,要是真遇上了负伤的天机玄主人,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几个人打不过?”与她一同留守的阿甘小声地质疑。
“……当然打不过了!”付春铃道,“忘了少宗主的叮嘱吗?看见可疑的人,不要贸然上前,只管跟着,同时给少宗主报信,等各家的援兵合力……什么声音?!”
两人惊恐地看向胡同深处,方才里面传来了几声短暂的刀剑相击声。阿甘双手握剑,想要冲进去增援,被付春铃一把拉住。付春铃:“别进去,去报信!”
两人于是迅速转移,步履密且轻浅。付春铃作为师姐在前开路,前脚刚确认阿甘跟上了自己,后脚便听见身后传来肉身砸地的闷响声。她愕然回头,发现自己的师弟阿甘已倒伏在地,而阿甘旁边站着一个蒙面人,正手举红刃向她挥来!
“!!!”
付春铃的头脑尚未从惊愕中抽离,手中的剑却已于电光石火间接住了招。她飞快地向后翻了几个跟头,与袭击者拉开距离,却听见另一侧也有异响,扭头一看,登时被蒙面人的数量之众惊住了。
对方有十来号人,轻巧地一拥而上,将她围了起来。
完了!
付春铃又接了几剑,招架不住,不禁悲从中来,以为自己今夜必死。然而就在此时,往她身上涌的蒙面人却突然产生了骚动。距她最近的蒙面人朝她递出一剑,下一刻脖颈上便多了一道血口,随即脑袋软软地垂向一边。
付春铃对这一幕颇为震惊,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欲搞清楚状况,先感到腰腹一紧,然后看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发现自己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卜秋台圈着她的腰,背对着她,像一只黑燕般在弯曲盘转的街墙上纵掠翻越。幸好春铃儿轻,她能给直接带走,否则以现在的身体条件,与蒙面人硬打的话,怕是要陪着春铃儿交代在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能将冯飞虎给蒙面人的命令猜个十有八九——看来,熙日宗是要给自己这个天机玄主人再续一会儿命,让各家的少主也一道在今夜“阵亡”,然后再把整口大锅囫囵个儿地扣在天机玄头上。
卜秋台在一个富户的后院里落下,把付春铃放到地上,确认周围无人后,急不可耐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利用褒守玉套出天机玄主人行踪的人,是我爹吗?
问完后,她才察觉付春铃的眼中噙着泪水,当即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情绪冷却了不少。
付春铃摇头:“不是。我知道的不多,但知道此次行动的牵头人叫韩忌,天机玄主人的消息也是他设计获取的。”
卜秋台心中的石头落地,煎熬了一晚上,此刻终于能自由地呼吸了。她语气放缓了许多,握住付春铃的肩头,道:“春铃儿,坚强些,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你得赶紧替我去给卜靖廷传个信儿,告诉他熙日宗有诈,让他速速把搜城的师兄弟们召集回去!”
卜靖廷身边肯定有重重门生护持,她本人已是“亡者”,不宜亲自现身。至于春铃儿有没有被自己“死而复生”吓了一跳……她相信春铃儿早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付春风必然跟妹妹分享消息。
付春铃也在快速思考:“少宗主多年没见过我,怕是已经认不出了,如果我越级去禀报大概要先核实身份。这样,我带你去找我哥,少宗主刚在万窟岭见过他,他去报信更快些!”
卜秋台见她临危不乱,颇感欣慰:“有理,就按你说的做。”
两人于是跃上了屋檐。卜秋台见下方的两墙之隔外有成串的火光,遂在屋檐上暂时伏了下来,想等搜寻者离得更远些再出来。付春铃见状愣了一瞬,旋即会意,跟着伏在了她身边,小声问:“要不我自己去找我哥吧,这样快一点?”
卜秋台断然拒绝:“不行,你独自一人太危险了,我得跟着。”
付春铃点了点头,转而想到如果自己落单乱窜被其他搜捕小队发现,估计要被扣下盘问一番,几次下来怕是更耽误工夫。
卜秋台侧过眸来:“我爹他们怎么会轻易和韩忌合作?这个你知道么?”
世家门派早已和熙日宗撕破脸了,且熙日宗向来没有什么信义可言,哪怕对天机玄恨得牙痒痒,与熙日宗联手也显得有失谨慎了。
付春铃:“这个我听郝长老提过一嘴,郝长老说,天机玄主人上位之初是众家最有机会除掉他的时候,因为这段时期里,天机玄的首领中也许有人会反叛,这就给了众家唯一的可乘之机。一旦十八脉尽数臣服,天机玄主人将会彻底手眼通天,届时,众家便再拿他没办法。韩忌提供的消息十分珍贵,所以宗主他们宁愿冒着遭熙日宗背刺的风险,也要抓住这次机会,尝试铲除天机玄主人。”
原来如此,倒是还真被他们算中了。卜秋台心情复杂,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像父亲与外祖他们一样运筹帷幄——天机玄主人少有,多少年才出一个,铲除了现在这个,说不定能换来世家门派未来上百年的高枕无忧。良会转瞬即逝,岂能不抓住?
卜秋台沉默了一会儿。火光还未过去,想起春铃儿刚才噙泪的眼睛,便又问:“来的路上看清我是谁了么,怎么也不反抗?”
付春铃:“没看清,但我能感觉出来是你。”
卜秋台奇了:“这还能感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