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春铃斩钉截铁地点头:“能的。你和我哥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哪一堆是你们。”
这话说得滑稽,卜秋台听后却莫名心里不是滋味,于是将视线收回来,专注地趴在屋檐上盯着前方的火把。少顷,她感到付春铃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不禁愣住了。
付春铃将小半个身子叠在她的背上,额头则贴在她的肩胛上。
“我们很想你。”她的声音闷闷的。
卜秋台垂下眼帘,喉咙发紧,像吞了一颗酸枣。
付春铃倒是没准备听到她的回应,因为记忆里的领队就是这样,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都不对他们宣之于口。她将小巧的脸在她微凉的衣料中蹭了蹭,得到了某种令人心安的满足。
“我也很想你们。”须臾,卜秋台轻轻地说。
……
怀玉山谷负责的片区内。
卜靖廷正在灯楼中等待消息,顺便要弄清楚在围城时抓到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蜷在椅子上的女孩,质问道:“要真如你所说,你们是良民,大晚上骑在城墙头又是作甚?”
“出城。”都小蒙双手抱膝,在椅子上缩成了团,低着头小声嗫嚅,“城里突然宵禁了,可我还要去我姑母那过夜,所以才翻城墙……我错了,你们放我走吧!”
卜靖廷无动于衷:“你不必跟我装可怜,从你和另外两人的身手看,你们不是普通人。”
都小蒙抬头,眼圈又红又肿:“我、我和两个哥哥是学杂耍的!腿脚就是比一般人快一点!”
何珺珑面露无奈之色,好声好气地戳穿她:“小姑娘,你其中一个‘哥哥’的腿脚可不是比一般人快了一点啊。要不是火把照出了他的影子,我们根本没发现有人经过了!”
“我说了你们又不信,干脆不要问我好啦!”都小蒙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气懑又委屈地呜咽,“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搜我的身,我身上只有一点点碎银,真的没有偷东西啊!呜呜呜……”
都雷音把身体撑在灯楼石壁的拐角里,透过通风口看着楼内的情形,面色阴沉似铁锅,萧落则愧疚地蹲在一角飞檐上,轻盈地悬在半空中。
好巧不巧,他们三个翻墙时,正遇上世家门派莫名其妙地来围城。城墙边空空荡荡的,火光一打过来,三人连一点掩体都没有,要多明显有多明显。萧落当即纵起了十成十的轻功,如隐身般在一众人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毕竟天机使都是自顾自的,他已经习惯了。
都雷音临行前听了卜秋台的交待,未着银纹黑披,不至于一眼被围城者确定所属。但是,由于此前经常抛头露面,他深知一旦自己在荣华城被看到,秦敬他们的死就要彻底被盖在天机玄头上了,同时,他们三个免不了要跟世家们干一架。念及正统世家不至于随随便便冤杀无辜,都雷音万般无奈却又非常明智地选择了自己先逃,避免了自己的正脸被围城者看清。
都小蒙不是靠自己成为天机使的,关键时候功力不够用,于是乎,她成为了三个人中唯一的落网者。卜靖廷还算有品格,念在她的轻功不够逃出重重的防守,没有把她五花大绑。
卜靖廷:“我没说你是扒手,我是担心你那两个逃走的同伴中有今晚我们要找的人。”
都小蒙:“你们找谁?”
卜靖廷未答。
都小蒙:“我们只是练杂耍的!呜呜……”
跟在何珺珑身旁的老家臣何秣忍不住开口了:“少宗主,您看这丫头像天机使吗?天机使能被逮到也就罢了,被逮到了还哭……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都小蒙露出一只哭红的眼睛,想看看是哪个老东西这么不会说话,并望其多说点。
卜靖廷其实心中也有此问,或者说,从见到这人的那一刻起便已有七八分不信其是天机使,但事关重大,他不敢轻飘飘地放过,故向老家臣何秣道:“她的其中一个同伴快如鬼影,必然不是简单的杂耍者,这女子没说真话。”
说罢,他再次转向都小蒙:“无论你们是天机使,还是其他什么游侠野士、流寇飞贼,再给你半炷香时辰,如实招来,否则,我恐怕不得不让你受些皮肉之苦。”
“你们、你们敢!”都小蒙像是被吓呆了,绷不住地大叫起来,泪水入注,“家大业大就能随便欺负人吗!对良民动私刑吗!你敢动我,我我我,我哥哥杀了你!!!”
卜靖廷向她走近。都小蒙开始疯狂地尖叫,抬手挠人,被卜靖廷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手腕。
“啊呀,你这是做什么?”何珺珑连忙过去插在二人中间,把卜靖廷推开,“连我都看出来了,这小姑娘就是个被临时丢了的小卒,分明就不知道那两人逃去哪里了,无论她招不招,你不都是要搜城?再说了,她敢说自己是天机使,你敢信吗?审审就行了!”
都小蒙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借着昂头的动作朝上方的通风口挤了挤眼,示意火冒三丈的都雷音乖乖地在外面待着,不要冲动。
何珺珑又转头劝都小蒙:“小姑娘,你也别卖惨了,我们今天没工夫管旁的,把眼泪收回去吧,昂?我让人给你拿点吃的,装这么久也是够累的。”
都小蒙:“……”
卜靖廷最终作罢,让人把都小蒙带去二楼的耳室关着。何珺珑目送都小蒙被人押上楼,然后定定地看着楼梯,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后,他凑到卜靖廷身边,低低地道:“大外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卜靖廷双手撑在桌子上,不知第几遍地凝视荣华城的图纸,漫不经心地道:“什么?”
何珺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在她死之前,你们真的没去找过她么?”
卜靖廷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的门生。
“少庄主,别忘了老庄主的话!”何秣连忙将他打住。
何珺珑于是乖乖闭嘴,见卜靖廷仅仅盯视着自己,对自己的疑问绝口不答,遂目光恸然地垂下眼帘:“算了,我不问了。”
方才那丫头在他们可以称之“客气”的审问中哭得卖力,虽是装的,却勾起了他心里一个抚不平的疙瘩——韩氏阴狠,熙日宗的地牢阴暗潮湿,自己的外甥女死时与这丫头差不多大,触壁而亡,多么疼啊!哪怕她性格再坚韧,应该也曾在某一刻无助地垂泪吧?
他一直晓得自己脑子不灵光,看不懂江湖上那些机巧筹谋,但唯独在关于姐姐的事上,他比任何人都不好骗。是以,他一直不相信姐姐是真的狠心不管秋台那丫头了。可没想到有一天,姐姐和姐夫突然宣布要给亡女发丧!他亲眼目睹了丧事,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件事变成了一团沉重的迷雾堵在了他的心间。
何忠发不许任何人再提那个给家门带来耻笑的外孙女,因此他无处可问。对于父亲的态度,何珺珑既无奈又不理解,想不通父亲明明难过不亚于他,却为什么要把虚无缥缈的一套“祖宗规矩”放在首位。
最初,祖宗规矩胜过了他的母亲,让母亲用生命换来了他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并把父亲挡在了难产时的产房外;
接着,祖宗规矩胜过了年幼的他。抚育孩子是女子行径,男人的手只能做大事,由是他从未被父亲摇过摇篮,更别提在父亲的怀抱中入眠;
再后来,祖宗规矩胜过了姐姐。姐姐干练果决,有承继宗祠光耀门楣之能,却被趁着青春年华送到了远远的别人家,此后时不时回门帮衬,用翻山越水来换姐弟的一面相见。
现在,祖宗规矩又胜过了那个勤勉聪慧、喊外祖父时永远去掉“外”字的小丫头……
何珺珑摇摇头,不知下一次“祖宗规矩”又要胜过谁。
“靖廷。”他顶着何秣的瞪视,决定再多一句嘴,“我知道你们从小不睦,但那丫头除了在你受位仪式上闹了一出外,从没做过真正对你不好的事。现在她的父母与家世都给了你,等你继承宗主之位后,哪怕平时想不起她,也请不要把她的香火给断了。”
“……”卜靖廷心情复杂地注视着他,默了默,然后颔首道:“我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