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何？”

“二公子！”

一颗雨珠打在眉梢，许殊何缓缓睁开了眼，看见自己的脑袋上方悬着很多张扑满黑灰与血渍的脸。

许振铎见他醒来，狠狠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大骂道：“你这个孩子今日是怎么了？！中邪了？”

许元昌则托着弟弟的脑袋，干哑地问：“感觉怎么样？你刚才喊得太用力，晕过去了。”

许殊何吞咽了一下，发喉咙子果真痛得很，于是劈着嗓子问：“……喊？我喊什么？”

“……”

许家众人登时倒抽一口冷气，许振铎惊讶地张了张嘴，然后连忙伸手去检查儿子的头，慌乱地道：“我的儿，这是失忆了？”

有门生道：“二公子刚醒，是不是还没回神呢？”

许元昌紧张地问：“殊何，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许殊何的脸颊又接住了一滴雨水，他蹙了蹙眉，感觉周身筋骨都散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尤其是心口痛得厉害，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他疑惑地眨眨眼，发现父亲伸来的袖子上有两个被烧出来的破洞，其余人的衣物也或多或少地被灼破了，旁边还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天机玄主人竟然会救我们？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最后是这位来救大家！”

“我可不信她是为了救我们。”

“竟然是个女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卜宗主什么情况？”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韩天钾没出来！是不是……第二次银鬼祸世不会来了？”

论及此处，众人均精神为之一振。

“对对对，雷舵主说的极是，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不用死人了！”

“这算是又一个卜泓渊吧？”

“额，算吧？虽然是个女子。”

“唉，可惜结局也同卜泓渊一样，烟消云散了。”

晕厥前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了回来，许殊何诈尸一样地挺坐起来，胸膛急促地起伏，把围着自己的父兄与门生都吓了一跳。

什么烟消云散了？

谁烟消云散了？！！

他愣了愣，然后一个激灵爬将起来，不顾父兄与门生惊愕的目光，踉踉跄跄、连跌带绊地跑向前方聚在一起的人群，奋力拨开一层又一层的宗主掌门，然后看着眼前的零落的景象呆滞住了。

谪真门前一片焦黑，业火东一丛西一丛地静静燃烧着，原本瑰丽的那面闰门像一个溃烂的伤口，惨不忍睹，上面再也看不见什么人影，而是向外汩汩流淌着血一般的细弱闰气。卜青岳单手拄剑半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背后的斗篷被灼成了残丝破缕，无限凄凉地随风飘扬。何忠发与卜靖廷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惊疑不定，一个黯然不语。

焦土，业火，混沌的谪真门……所有的一切都与三十年前银鬼被撞入谪真门后如出一辙，包括灭银之人形神俱灭、无影无踪。

许殊何的目光上下左右地游移，搜寻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身形晃了晃，被追上来的许元昌扶住，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何忠发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一个猜想，但那个猜想实在太荒谬，由是不敢轻易下定论，只得瞪圆虎目，试探道：“贤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卜靖廷偏头看了看围观的宗主掌门们，知道此时不宜揭开当年的真相，加之父亲垂头不语，估计一时半会无法回答，于是劝道：“外祖，您与父亲都受伤了，不如回去再问吧。”

“我的女儿。”——卜青岳的泪水漫过脸庞，喃喃低语。

何忠发的瞳孔骤然一缩。

众家都愣了，脸上表情一个赛一个震惊。随即，他们小声地哗然起来，有人甚至怀疑卜青岳是不是有此前没公开的私生女。

“来香，”卜青岳似听不见身后的杂声，用不拄剑的那只手覆盖住自己的脸，轻声地自言自语，“我的女儿，没有了。”

浓云终于兜不住大雨，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天边有闪电盘绕，隐约传来闷闷的滚雷声。

业火兀自摇曳，浇不灭，也淋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