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一家六口抵达怀玉山谷时已是仲秋。由于外面有韩兵虎视眈眈,许元昌和许殊何无法离开山谷,因此难得地过了一段没事可做的日子。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所事事,兄弟俩从早到晚苦练穿花剑,惹得山谷里不少师傅眼红,回去痛骂自己的门生。
这日,许殊何照常在湖边练剑,半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忽然发现旁边一颗树的树干上有好几道剑痕。剑痕很浅,应该是有人在这儿练剑时不小心划到了。他伸出一只手,将掌心贴在树干上,冒出一个念头:“是来香吗?”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发现这是颗老树,至少有三十岁。
“来香肯定无数次地从它面前经过。”他又想,“但她不留意这些,未必记得这里有颗树。”
由于以前要参加五宗会,他并不是第一次来怀玉山谷,但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怀玉山谷的内苑,由是这里的每一样风物都让他浮想联翩,幻想卜秋台是否也曾路过或抚摸它们。
“小姐!”湖对面有丫鬟在喊。
许殊何一激灵,连忙回头,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湖对岸出现了三五个丫鬟和婆子,最前面的小丫鬟急匆匆地追到湖畔,往一位正望着湖水出神的年轻女子身上披了一件斗篷。那女子朱唇点脂,蛾眉描黛,身穿拖地的绸缎长裙,乌发间挽着珍珠和翠玉蝴蝶簪,恍若金尊玉贵的美仙子,只是好像眉间有一丝愁绪。见她们追来,温笑着说:“出来透口气而已,凉不着。”
此人并不陌生,正是许殊何的老熟人——秦璧如。
由于山谷的大小姐不幸离世,卜靖廷与秦璧如的婚约被推迟,直到去年才重新筹备起来。等到年底的大婚一过,秦璧如便会正式成为尊贵的怀玉山谷少夫人。以前怀玉山谷不少接济连云峔,吃穿用度都捡好的送,但连云峔毕竟是修习之地,所以曾经的秦璧如总是一副白衣银剑的朴素打扮,身边也从来没有丫鬟。可见今非昔比。
为了避嫌,许殊何转身就走。
“如果来香不出走,此时穿金戴银的就会是她了。”他想到卜秋台尸骨无存的结局,难受得快要窒息,连剑都无心再练了,在山谷内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
“许二公子,您要去哪里?”一个门生见他目光茫然,以为他是迷路了,热情地过来帮忙。
“我……”
许殊何本想说“我哪儿也不去”,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恳切地问:“听说贵谷有一种名叫别晚情的花儿,我想看看。请问在哪里能找到?”
“这……”门生犯了难,因为别晚情只种在晚情台,而山谷里的人都知道,晚情台是只有宗主一家才能涉足的地方,绝无例外。他道:“恐怕不太好办,因为只有……”
“我正好要去晚情台,你跟我走吧。”
两人一惊,纷纷转身,发现果然是卜青岳,连忙行礼。
卜青岳刚巧路过,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瓦罐,示意他们免礼。他过去按了按许殊何的肩,温声道:“同我来。”
于是,在门生万分惊讶的目光中,许殊何跟着卜青岳来到了怀玉山谷的东南角。仲秋时节正是别晚情开得最好的时候,许殊何闻别晚情之名已久,而今终于得见。当被一川热烈如燃的金黄花儿紧紧包围时,他的心不知怎的钝痛了一下,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一个巨大而遥远的怀抱。
他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弯下腰,托起一朵花儿去看清模样。
卜青岳用余光向后看了一眼,然后兀自走向花海的深处,从瓦罐里掏出一把薄薄的刮刀来采集花露——斯人已逝,但每年的“秋来香”还是要酿的。如果连酒都不酿了,才感觉所爱是真的远去了。
许殊何走到晚情台前,默读门柱上雕刻的两行字:——
“朴木小台探清秋,”
“风裾欲来暗香浓。”
秋台,来香,万万别晚情。
“虽然来香从未提过,但我能看出她对你的情意。”花海中的卜青岳道,放下了手中的刮刀和瓦罐。
许殊何一惊,抬起头。
卜青岳轻抚着一朵别晚情的花盘,温声问:“今日你见了别晚情,喜欢吗?”
许殊何笃定地回答:“喜欢。”
“你喜欢,却也是第一次见。”卜青岳,“中原的绝大多数人更是从未见过。我怕外面风吹雨打,所以把它小心地养在山谷里。花儿确实长得很好,却也无法让更多的人欣赏到它的秀骨。”
许殊何:“可来香说过,她当年出走是经过您的首肯的。”
卜青岳听到“来香”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不禁一顿,旋即,很轻地笑了笑,道:“放她走,不过是因为我的胆怯。我虽然是父亲,却远没有自己的女儿勇敢。当然,你也很勇敢,许二公子。”
许殊何却不明白自己哪里勇敢。
“不瞒你说,你的出现令我很意外。”卜青岳看向他,平缓地叙说着往事,“来香活得桀骜,一生不肯向俗规成约低头。我原以为她会永远孤独,因为就连我和她母亲都没有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所以,当我听说你知道她的身份时,我很感激——她出事以后这份感激更浓,因为至少我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后光景里曾有一个理解她的人陪伴左右,还不算太凄凉。”
许殊何闻言如遭重击,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过,我今天并非要与你一起追忆来香。”
馥郁的清风吹过两人的衣角,卜青岳与许殊何相视而立。
“来香走后,她母亲深受打击,曾每每想到与连云峔的联姻便悲从中来,因为新娘本可以是来香。廷儿孝顺,主动以丧期为由将婚事一推多年,但三年后,是他母亲拍板把婚事重新提上了日程。毕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看。”
他温和地注视着许殊何。
“我听闻你因拒婚惹得令尊大怒,想来是不忘旧情,这很好。但你还年轻,总不能永远沉郁于过去,如果来香的出现导致你孑然一生,我卜氏心中难安。”
“卜宗主,我……”许殊何目光呆滞,“我没有陪着来香。”
卜青岳话头噎住,有点恍惚,“什么?”
许殊何:“我告诉她……我不能与她在一起。”
……
转眼,来年夏末。
“……这就是那个死丫头找到的办法,可以闯出谪真门。”已经在江湖上“消失”整整六年的韩天钾身着一席卷了边的战袍,胡子拉碴,目光却依然坚毅有神,“我过来告诉您这些,只求您出去后能对熙日宗网开一面,‘银’大人。”
“呵,这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