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钾听见这声回答,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甩过来的一条紫鞭缠住了脖子。
卜秋台轻飘飘地从林稍跃至他的面前,用外衣改制的宽袍大袖随风飞舞。装神弄鬼半年多,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清算——她将耳朵凑到韩天钾的嘴边,很认真地问:“哦?你是在说‘放开我’吗?”
韩天钾眼珠快要瞪出来,脸色憋得紫红,双手紧紧地扒着脖子上的紫鞭。
“当然可以,毕竟我们很熟。”卜秋台笑笑,果真松掉了紫棘。韩天钾骤然脱困,连忙吸气。
从远处寻来的卜泓渊正奋力往这边狂奔,高喊:“手下留——”
卜秋台看了看手中削尖的树枝,然后用其“噗呲”一下捅穿了韩天钾的喉咙。
卜泓渊:“……人。”
卜秋台转身:“祖父,您说什么?”
“……”卜泓渊慢慢走过来,看见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已然死透,不忍地闭了闭眼,叹道:“你就非要杀他?”
卜秋台:“您说过如果他还想出去作乱,您会亲手灭了他。”
“可后来我不是发现他吃过一种药丸,在一定程度上会与闰气对冲,这些年的修练反而使他再也走不出谪真门了吗?这事儿告诉你了啊!”卜泓渊拆穿她,“孩子,是你心中有恨!”
卜秋台没有否认。
卜泓渊:“既然你把陪我的人杀了,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今晚也不用给你饯行了!”
卜秋台无奈,心知他是在闹脾气——自己好歹是他的亲孙女、卜氏的独苗苗,他怎么会真想让自己在谪真门里困一辈子呢?她道:“不用我陪,您和我一起出去。您不出去,秦世公怎么相信当年死的是‘银’而不是您?怎么肯离开连云峔?”
这道理她解释了快一万遍了——她有理由怀疑老爷子只是嘴上说说后悔图“名”,实际上依然担心自己出去以后行闰道的事就兜不住了,一下子从“流芳百世”变成“声名狼藉”。
卜秋台:“而且,您说的那种药丸,我大概知道是谁哄骗韩天钾吃的。我们不出去,难道要秦世公一个人对付他吗?”
卜泓渊皱眉:“是你讲过的那个……从善泽手下叛逃的徒儿?”
“是的,韩忌。”卜秋台点头,“我曾经不明白他为何能得到韩天钾的信任,现在想来,他是从秦世公那里知道了当年您用闰气灭银的事。而这本来是被五大宗捂死的隐秘,所以他在韩天钾面前一说,韩天钾自然确认了他是秦世公的闰道传人,也就相信他是唯一有能力帮助自己进入谪真门的人。”
卜泓渊方才还因激愤而满面红光,闻言,神情渐渐黯淡了,“不怪善泽。我们约定好要镇守连云峔百年,善泽垂垂老矣,自然要找人接替……”
他一反平日的潇洒豁达,这次一直闷闷不乐到了晚上。卜秋台则与他相反,激动于手刃仇人、明天就能出去与父母团圆,又是捉鱼又是挖野菜,难得认真地搞了好几个菜。
她将烤好的鱼放在一块干净的树皮上,捧到卜泓渊面前,见他仍在发愣,唤道:“祖父?”
“嗯?唔。”卜泓渊接过树皮。
卜秋台又美滋滋地低头去烤属于自己的那条鱼。
卜泓渊继续沉默了好久,然后沉沉地道:“快六年了,也许见证过你使用紫棘的人刚被封完口。你这时候‘死而复生’,不知会给你爹他们造成多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然后期盼地问:“不如出去后先悄悄藏起来,别闹出太大动静?”
“可我确实是用闰道救了世家们一次。”卜秋台,“他们一边刻意抹去闰道的功劳,一边嘲笑闰道没用,岂不是很不讲理?”
“即便改成闰道坐拥天下,也会同样不讲理的。”或许是因为发愁,卜泓渊一口烤鱼也吃不下,“你难道想让闰道踩在真道头上吗?”
“为什么一定要有一方踩在另一方头上?我想让二者共存。”卜秋台给鱼翻面,“让修习闰道的人有公平的生存机会而已,这很过分吗?”
“对于现在因真气得利的人来说,确实很过分。”卜泓渊深深地看着孙女,“你想让闰道出头就只有一个办法——颠覆现在真道与闰道的地位。”
卜秋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卜泓渊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地道:“你只管相信祖父吧!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听我的话,出去后让你爹给你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起来,逍遥自在地过完一生,好不好?”
然而卜秋台仍然摇头,道:“如果我愿意隐姓埋名,一开始又何必从怀玉山谷出走?”
“……”卜泓渊终于死心,不再劝了,“好罢!”
他把自己的那条鱼递回给孙女,道:“先吃这条,我还不饿呢。”
卜秋台为晚饭忙了一下午,早就肚子咕咕叫,于是也不客气,接过先烤好的那条鱼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腹中剧痛,从坐的石头上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
她倒在地上,既惊又疑。
“如果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一早就不会为你修补经脉。”卜泓渊蹲下身,用袖口擦去孙女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岳儿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女儿,所以我原本想让你回到他身边悄悄地过完余生——虽然一旦你暴露,我与善泽一辈子的困守就会白费。可后来我发现我无法化解你心中的恨,于是想把你永远地留在这儿。我开始千方百计地误导你,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走出点闰门的办法。”
卜秋台惊恐地睁大了眼。
她本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完成了祖父三十多年未能完成的事情,可原来祖父早就知道走出谪真门的办法!
但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祖父明明知道出去的办法,却任由镇云子在连云峔“镇压银鬼”三十多年,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自己无论是生是死都必须“死”。因为只有他死了,他手中的战锁才能被自由地篡改成宝剑,真气击败闰气的谎言才能一直维持。而他让镇云子镇压入口防的也不仅仅是银鬼,更是所有在闰道上有天赋的人。
他终究不负姑姑所望,掌握了身为宗主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利用好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卜泓渊:“你出去翻云覆雨会威胁现有的江湖格局,亦会威胁怀玉山谷。江湖一旦动荡,百姓就会流血,你也必然不得善终。所以不要怨我,我今日重新废你经脉,至少能保你不会像‘银’一样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五大宗对真气那么自负,还怕被区区一个用闰气的人威胁?”卜秋台抱着肚子,痛苦地从牙缝里挤字,“我不会动怀玉山谷的。”
“你明知道他们的自负是不真实的。”卜泓渊悲悯地看着还在嘴硬的孙女,“他们正是因为害怕真气的地位被取代才会不断地贬低闰气,你也知道怀玉山谷一定会因你陷入麻烦。我说过多遍了,你心中有恨,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要出去拆穿他们。”
“恨?恨谁?”卜秋台冷汗淋淋地苦笑,觉得祖父的话不可思议,“怀玉山谷吗?我怎么可能会恨怀玉山谷?”
“你恨,只是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卜泓渊笃定地说,“你恨的不光有怀玉山谷,还有一切踩在你头上称王称霸的人。你恨江湖正统为坐定真气霸权而贬低闰气,正如你恨这个世道为维系男子威严而贬低你所如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