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眯起眼睛,真是老了,很多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是什么呢?脑袋有些发紧,像有什么要爆出来。
记忆里,那大概是一团肉泥,后来,是他一口血、一口肉地把它养起来。它长大后,却越来越不受控制。它渐渐有了自主意识。
他意识到,外物的强大,救不起自身的弱小。要想变得强,只有成为强者。
没有天赋,如何突破自身局限?唯有…逆天改命。
与它合二为一的意识,在他心头悄悄萌芽、越长越大。然而,所有办法都试尽了,仍然一筹莫展。
机缘巧合下,他收了个天纵之才,天生与它绝配。它们是刀鞘与刀的关系。他想逆天改命,通过让刀与刀鞘融合的方式,来使自己脱胎换骨。
可是……
之后的事,怎么都想不全了。
他只记得,他收了人生当中第一个徒弟。
有天,徒弟抱着他的腿,说了人生当中第一句话:爹,我饿。
更多的话雨后春笋般长起来,密密麻麻,压的老道喘不过气。干涸已久的心脏,被春雨一再浇灌,他却并不感到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人在最需要感情的时候,往往求之不得。但当冷漠真正地长出来,感情却又趋之若鹜地来了。
彼之冷漠,他之砒霜。而当他饮尽砒霜,五毒俱全后,谁再把解药加在他身上,都是一场加害。
不过,也是好事。
他利用着一个小孩天真的爱,来为自己延生续命。他想放血,小孩就伸手,他想割肉,小孩就递刀。而做这些,只需要给小孩一点点爱,不能全给、不给,要若有若无地给,要让他得到,还要他患得患失。
小孩慢慢长大,到了可以炼化大肉的时候,他全心全意对小孩倾囊相授所有本领,如此,他的衰老,便成了小孩避无可避的责任。
小孩只有先为他的衰老活着,其次才是个人。
后来。
小孩却也有了自我意识。
凡事会开始问他:为什么?
他感到崩溃。他崩溃于,连小孩的爱,都慢慢长起了要求,他不再是小孩的世界中心,小孩既看得到他,也看得到别人。可他老了,他的世界,就只有小孩了。
他没感觉到背叛,而先感受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这种滋味,终其一生,他一尝再尝。
被世界抛弃、被亲人抛弃、被爱人抛弃、被想要攀登的山抛弃、被你我他这样的身份抛弃,一事不成、事事不成。日子一天天地挨,心毒一天天地受。
不得解脱。
他给小孩设了一场又一场局,爱别离、空欢喜、求不得,他想要小孩承认,人间大苦,唯有他是真心人。
可是,小孩走的更远了。
走到远比天涯还远的天涯海角。
他一个人,默默等着他。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季季长过去,又一年年走过去。他两鬓斑白。江湖在他心里渐渐老去,小孩在他心里长成了少年。
少年再没回来过。
他通天的心气,也随之远去。
终其一生,他怀揣着一粒茧,一再自缚,他以为,这一生的苦痛,都是为了破最终的茧——他永远都有一个自己要去成就。
却没想到,他这粒茧,原来也可以心甘情愿地老死。
他做不成蝴蝶,那就让蝴蝶成为蝴蝶。
又二十年,他开宗立派,收了很多徒弟。关于少年的记忆,渐渐被他封存。
可是,他心里总有事情,杀过的人、练过的血尸,一个又一个的人、死人、活人,全部粘在他身上,怎么都扯不掉、舍不下。
他厌了、倦了。
他清醒过来,眼睛死死地瞪住小王:“你还看出来了别的什么?”
小王被他吓了一跳,老道带着一股无力回天的死气,黑气凝在他头上,像水一样压了下来。小王坐立不安,悄悄挪了下位置。
看出来了什么?
还用看吗?
大限将至,无药可救。
老道步步紧逼:“我已经死了,对吗?”
这一问,惊的小王无话可说。他对生与死的概念,还能辩得清吗?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假使所谓的现实,本就是由虚幻构成,凭谁到哪里生、哪里死?
他不知道,心却跟着受起了伤。
老道的生死,此刻正真真实实地摆在这里。
他接不住自己的生死,更接不住老道的生死。
只好灰溜溜地:“我…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起身便走,脚撵着脚,像有谁要杀他似的。
可是,怪就怪在这儿。明明,根本没有要杀他的人,他却轻易被一二个问题下了大狱,死刑在他头上,像一亭亭伞盖,罩着、罩着,死气满身。
他因此悲观、惶恐,以至于,所有问题都成了他的问题,所有假象都成了他的真实。
老道颓坐下去,身体像一座枯萎老化的佛龛,无数游魂在他身上如水般来去,而他静悄悄地,一柱香都燃不起,尘埃满身。
唉。
人啊人。
既得人身,身陷囹吾不自由,何以故?
于意云何?
房间里出来,小王看了看天,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没完没了。天地很大,看不到边。属于他的天地,亦被这方天地,埋藏的深不见底。
*
老王回来了。
雾蒙蒙的老王,模模糊糊地清晰到了跟前。师兄弟们纷纷围上去。
老王还正咳着,痰胶在喉里,吐不出、化不开。有人为他披上厚衣服,手腕战战兢兢,脸上笑着:“大师兄,这大风天的,你干什么去了?”
老王接了外披,嘴角微抿:“遛弯碰到几只黄鼠狼偷土豆,赶它们费了功夫。没事,都处理好了。”
有人舌头冒油:“黄鼠狼是好肉,怎么没带回来?”
“说起来,好久没吃肉了。”
不知道他是真老王、还是假老王,谁知道杀的是真黄鼠狼、还是假黄鼠狼?
老王甩他一眼:“想吃?”
“不不,天冷,雾气连天的,进山容易出山难。为那两口肉,搭半条命进去,不值。”
话说的贴切,却带了一副撺掇之意,巴不得他自证清白。
但其实,一个不再清白的人,谁还需要他具有清白?
众目睽睽之下,是人非人的老王委了身,雾气从他鼻管里冒出来。毫无疑问,他的身体还正热着,才蒸得起呼吸。只是,呼吸谁不会?他会呼吸,就没有问题了吗?
老王大咳几声:“不远,我去取背篓,把肉装回来。”
这是寒气入了骨,实在不宜出门。小王在人群中目击一切,忍不住说:“我也去吧?”
他怕老王再发烧,还怕老王一走,他成为众矢之的。
老王看看他,又看看师兄弟,他们的眼神寸步不让。
老王低头,戴上帽子:“你不用,等我回。”
小王:“……”
老王走进院子、钻进小屋。小屋冷寂森然,硬邦邦地,像有刀剑蛀在里面——他是生是死,连带着住处都沾染了干系。
一群人铁锈般沤在风雪里,淫白的脸近乎透明。沉默,再三沉默。寒气是一头怪物,擅自吃着每一具冷浸骨髓的肉身,每副肉身,都在此刻,变成了一具具洁白的尸体。
老王出来了,背上背了背篓,腰上捆着弓刀,鲜活冷冽,像个活生生的人——他真要出去捡黄鼠狼。
小王想叫住他,却被师兄弟们隔在角落,只好眼睁睁目送老王遁走。
师兄弟们派了身手矫健的小黄跟上去。
这座山头,小黄最熟。大冬天,兽藏鸟绝,从没听过会有黄鼠狼。
大师兄走了好几个月,又说外头战乱频仍,又完好地回来,还带了个人,连师父都起了疑心——别是山精野怪,冬天没吃的,到道观里混日子,顺带吃人。师父说过,不能打草惊蛇,最好先抓把柄,再一鼓作气。
*
天亮到天黑,雪停了。
“砰砰”
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