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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鹃啼血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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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殿的小道士探头往下看,门口站着个人,帽子遮脸,看不清是谁。他打着灯向下探,琢磨了下,问:“谁?”

“我啊,开门。”

帽子低下去,是小黄的声音。小道士松了气,又惊又怪着往下走。大师兄没回来,小黄倒先回来了。楼梯清了雪,被冻了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嘎吱闷响。

冷的耳朵疼,心跳的山响。

他下了楼,从门缝里往外看,一团黑影几乎覆住了整个门缝,还是看不清人。奇怪,小黄什么时候这么高过?

开门的手顿住,他耳朵贴上门:“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师兄,你开什么玩笑?我你都不记得了?”

声音忽然贴近耳朵:“是我啊。”

吓了小道士一跳,他一拍门:“你这小黄狗,怕我吓不死是吧?”

外头的人笑呵呵地:“我在外头要冻死了,又冷又饿。快开门吧,我进去暖和暖和。”

声音语调都是小黄,高可能是错觉,戴了帽子、贴的太近显的。小道士不疑有它,拔了门栓,一开门,“咵嚓”一声,他被什么撞了一下。

身体滚在地上,小道士一边连滚带爬,一边回头,不是小黄,是黑熊,穿了衣服、戴了斗笠的黑熊,朝他飞扑来了。

他大叫。

该死的冰,滑了他的草鞋。该死的草鞋,鞋底厚如墙砖,像早有注定的宿命一般,他果真没挣脱。黑熊按下他,撕了他半只腿,垫着鞋和裤腿就嚼起来。

血滴在脸上,他还没死。

他浑身颤栗,疼不似疼,眼睛闭不上,耳朵关不掉,鼻子还长在脸上,血和肉的清脆与腥鲜一齐攻入头颅——这黑熊成精了,是过啃二师兄的那一只?

啊呀!他鼻酸眼热,涕泗横流,早知道,就不开那道门。

再早知道,就不该值这个殿。

啊呀!悔啊!

惨叫声点燃了道观里的灯火,四五个人飞出去,抄家伙的抄家伙,等赶到现场,惨绝人寰的一幕在眼前炸开——半扇肉在地上乱爬。

是小黄。

小道士倒坐在一边,呆愣着看乱爬的人。

几人合力把他扶起来,痛心疾首:“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你…小黄,小黄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道士被吓破了胆,答不上话。

小黄只剩下半个身子,肠子在地上拉了一地,被冰死死拴住。一爬一断,半半截截的肠子撕在地上,像一根根腊肠。肚子空下去,他渐渐不爬了。

他抬头,师兄弟们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他。

看怪物似的。

他又费力地在人群中央看到小道士,几张警惕的面孔里,独他在狞笑。

他抬了手臂,朝着小道士的方向指过去——

生命潮水般倒去,前所未有的乏力,勒住了他的手。他重重倒在地上,大死又大死。

他的兵败山倒,叫别人看不太清楚。活人变成死人,这样的不清不楚,怪奇总比恐惧先来一步。

众人头颅高悬,审视着一切。

等到确认那块肉不动了,才开始动起来。有人剥了衣服,向下一盖,兜住了尸体狰狞面目。

盖尸那人打着灯笼,照亮它身上的肉与血。

尸体断口处有毛。

他捻起一看,黑色的毛发,又粗又硬,不是人的。是什么呢?

灯把毛发熏的发红。他把眼睛挪近了看、鼻子凑近了嗅,忽然大惊失色:“我的妈,这是遭了熊了。伤口是新的,熊可能还在附近,快,关门,关门!”

几个人慌手乱脚地闭了门,在院落里搜了一圈,才稍稍松懈。一松懈,千头万绪就齐齐地来了:山里是有熊,但早被赶去了深山,好多年了。又怎能跑到这里?

“坏了,大师兄还在外面……”

天完全黑了,他凶多吉少吧。

“小张,你都看到了什么?到底…怎么了?”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正中间,小道士脸上满是泪痕,恐惧还在他脸上不曾愈合,他颤抖着:“我…我在守门,有人敲门,我听声音是小黄,就开了门,一开门,小黄就这样爬进来了…我…我…”

他被吓傻了,一句话都说不下去。

师兄弟们可怜他,不忍心问:“你看到熊了?”

小道士摇头:“我没有…”

“唉。”

二师兄叹了一声。

几人看过去,他坐在石阶上,手抠着凝成冰的血渍:“追过我的那头熊,会说话。”

“啊?”

真是没头没尾的一句,纳了闷:“会说话的…熊?二师兄,你别搞错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说话的不是小黄?”

二师兄一脸沉郁,没说是,没说不是。

过往的记忆刁钻地攻上心门,遇见熊那天,他进山找师父,在一道山沟里,隐约听见师父在和什么人吵架,就连忙跳了进去——

哪知道,山沟里根本没人,是一头大黑熊,朝他两个大,黝黑的皮毛、血红色的眼睛;臭气熏天,对着他张嘴就咬。

他侥幸逃脱,却总还会做噩梦。

师父的声音,和黑熊的声音,渐渐交织在一起,日积月累,这两道声音,竟然模糊成了一个人。他渐渐分不清,在说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连记忆都在篡改记忆。

他拿不准,但打心里觉得有。

只好说:“别忘了,山里不缺山精野怪。小心驶得万年船,再查查吧…”

“查查吧。”

是啊,二师兄说的对,熊不可能吃半个扔半个,还把人丢到这里,除非成了精。

大家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都怪你,要不是你让小黄跟大师兄,会招来熊吗?”

死了个人,到了担责的时候,理智回了脑子,大家争辩起来:“是啊,不是你,小黄怎么会出去?”

被送了担子的那人猛撂挑子:“胡说八道,不是你们想吃肉,大师兄会出去?不是大师兄出去,小黄会跟着出去?”

怎么办吧?怪不了自己。——他们根本不嘴馋,实是大师兄太虚伪,一面不让他们下山,一面将他们死困在此,才挑拨了他们的疑心,害了小黄。

小黄跟出去,如何行走、如何追踪、如何遇熊,可跟他们没关系。

可惜的是,死哪儿不好,死在观里,不好向师父交差。

“嗐,”有人猛吐口水,“都怪大师兄!”

这一句来的正当时,替罪羔羊找到了。

可不是吗?

他不在场,他有什么发言权?

谁让他这么晚都不回?

先有了主心骨,后有了主意,他们想,师父年事已高,受不得这般手足相害,到时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不如先发制人。不说是熊害的,就说,是大师兄害的。

大师兄遁逃了。

他再回来?不怕,说他是黑熊精,管他是人是鬼?

国难当头,大师兄不仅不放他们下山,还给他们下咒。先前为了师父的脸面,大家都紧绷着、附和着,给他极度的尊重。

这会儿死了人、见了血,什么生什么死?都是放屁。

他们每一个,都是大活人。

活人就要活命。

谁不让他们活命,他们就和谁拼命。

——除了二师兄,谁想去打仗啊。

趁机跑路罢了。

凭他国家兴旺,我若匹夫有责,有也是明月送清风。

借势除掉大师兄,是必然趋势。

否则,留在这里喂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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