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干什么?我看不惯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定要让他尝尝挫败的滋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能有什么?”
螣蛇默然片刻,把到嘴边的“篮子”收了回去。
缀月没有告诉他,又出于什么心思呢?
螣蛇只是一个吉祥物,其实不愿意管太多。可是从吉祥物的角度想,帮助云岛增收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是对的吗?
“只要你把干活儿的重心转移到这儿来,”螣蛇看着面前那盘价值昂贵的虫干,“很快就能够超过现在的缀月。可是……嘛,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若因此承担太多的活计,受罪的可是你。”
耕烟不晓得螣蛇说什么谜语。
只要这件事有希望,他就会去做。
但他最初,根本没有想过……会发生那样的事。
耕烟的挑衅纯粹源于想要证明自己的执着热忱。帮所谓的岛主做苦力,得到岛主的青睐,从而获得更高的地位,都不过是次要的东西。
他在奔波路上所受的苦难,于宗中听到同门谈起的对光风霁月的正道公子的美好描述,连同他在缀月身上看到的明净无瑕的人们称为德行的东西——都迫使他穷尽一切心血,以他扭曲的自尊、阴暗的妄想、迷惘的不甘,振奋地追逐和战斗。
他不是故意想要伤害谁,或是取代谁。如果他还在合欢宗,如果他的欲望之躯仍迎合于无尽的欢愉,他永远不会向所谓的正派人士宣战。
可是见到了缀月这样的人,他便忍不住想要昭示什么。
向那个人说——
我虽身在下处,却非隰泥。
缀月能察觉到吗?当其高高在上地教导之时,已有人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追赶。
但我不是要打败你,缀月,我只是要你——
正视我。
第八夜,耕烟光明正大地把□□放在缀月的书架上。
因为晒好的虫干赚了不少钱,姓滕的应他的要求买来这东西,这好像更印证了螣蛇说的话。
缀月会生气吧?
用正道人士特有的高傲表情,轻讽嫌恶地看着我,即便如此还不得不容忍我这么干。
他维持已久的温柔面具会就此断层吗?他还是会说你很好很好,不必担心以后的事吗?
该担心的人变成他了吧。
如果不能做出更多的贡献,被那个强大的修士冷落,缀月是不是只能听自己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耕烟得意地看着风清月白的儒雅公子。
缀月只是微微一笑,略带羞赧地移开眼光。
哎、哎呀呀。
好奇怪、好特别的反应。
耕烟还不能理解心中那股迥异的感觉,就听到缀月问他:其实你不讨厌合欢宗吧,怎么会离开?
为什么呢?
犯了规矩、修行跟不上、被同门排挤、被师长打压……缀月一定在心里替他想了很多原因。
但耕烟说的是:因为我有更想要的东西了。
四处漂流依旧不悔、执着寻找不曾抛却之物,能是什么呢?
不论耕烟还是缀月,应该都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
岛主到处捡人的这些年里,耕烟是第一个在竹屋呆到最后一天的人。共处的日子长到,缀月几乎忘记灵气用尽的日子到来。
被这个后辈的成长所震撼,缀月的纺织技术也大有长进,因着想要换掉耕烟身上那副丑衣服的想法,他日织夜织,总算织就了理想的美丽衣服。
“还是这个样式适合你。”
他为耕烟换下麻衣,复套上裙衫与对襟短褙子,衣袖上的蔓草红文生生不息地绵延,像是无法磨灭的执着的意志。
那是野性而不等同于叛逆,那是延续而非忘却,那是于万象之际周旋定,宁作我。
耕烟的眸子有一瞬的石火。
如洞天一线,狭然而过,消散在岛主的传音之后。
缀月这才意识到,未知的分别即将来临。
灵力不够了。
“你们之中,有一个人,要暂时去篮子里。”岛主坐在田间,神色不明地说。
兰风之后的所有孩子,但凡进了篮子,没有再出来的。
竹屋只有一个,没有人能永远守住这个位置。
“灵力是有限的。”
岛主手中的树枝在地上画出漫无章法的痕迹,仿若审判仪式中的诡异咒文。
符文落定之事,便是人选的抉择一刻。
“而现在,岛上还很穷……”
滕光停下动作,在缀月胆战的目光之中抬起头。
就像在说,你们决定吧。
也是那一刻,耕烟才知道螣蛇当初的话外之音。聪明如他,很快就理解了岛主的意思。
篮子,是让恬淡无争的缀月都心神战颤的地方。那是对失败者的惩罚,这个岛上就连做奴仆也需要资格。
耕烟讽笑,心想,缀月会怎么办呢?他毕竟是岛上的老人了。所谓的互帮互助,对他们而言都只是骗局。不然,缀月何以苦苦地隐瞒,察觉到我一点刻苦的苗头,就若有若无地以他的糖衣炮弹来阻止我……
可是云岛上是不需要失败者的,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一样。
缀月,你会怎么办呢?
我发誓,只要我进了篮子,哪怕只有一天,重见天日之时,定让你永无翻身之地——
“让我去吧。”
素素澹澹的声音如是说。
再回首,缀月已平静如水。
只有耕烟的目光被不可置信填满。
“为什么?”耕烟生硬地问。
你可是缀月,云岛上唯一的缀月,……无可取代的缀月。
缀月却只是幽幽一笑,安抚似的偷偷牵住他的手,一瞬间又放下。
“这样,我们就都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