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烟第一个反应过来,岛主是要问罪。
不论劳作者表现得多么兢兢业业,有一点言论的冒犯都会被上位者视为挑衅与不忠,放在哪里都是这样的。
哪怕这言语都不过是道听途说。
他已无心去思考岛主风闻的始末,只看到缀月微微俯身,似乎想要请罪——
“缀月绝没有说过任何不满的话。”耕烟抢先一步,别到缀月身前,“此事与他无半分干系。”
滕光叩了叩桌面,斜望去,“那就是你一个人咯?”
耕烟被那目光慑得一颤,他又想起缀月从篮子里放出来后隐忍的微笑,以及夜深人静之时恐惧的哭泣。
暖幽居建得太快了,他还没有真正体验那修罗之地的无尽恐怖,就已经脱离了青黄交接的轮回的苦海。可是“篮子”的概念仍然如魔咒一般游荡在云岛的角落,时而浮现在缀月忧心忡忡的眉心,不可摆脱地提醒着耕烟那个未曾体验的炼狱的存在。
行差踏错,皆是深渊。
“滕修士……怎么这样想?无论缀月公子还是我,都断不会对岛主出冒犯之语。我不晓得岛主从哪里听了这些话,或许是说话人词不达意,让岛主错会了。”
耕烟字句斟酌,目光不敢离开滕光的眼睛。
他料想这些话是拾春透露的,虽然很气恼,但怪不到对方头上。岛主隐瞒身份,他亦不曾点明,拾春哪里知道那人就是岛主?若是真的见了岛主,拾春恐怕连话都说不出了。
虽然不知拾春说了什么,但若就此否认,岂不是让对方担一个满口谎言、挑拨离间的罪名。
可若是岛主捕风捉影、刻意问责……
“是么?”滕光觉得好笑,词不达意是假,指鹿为马是真,耕烟却信以为真、绞尽脑汁地为人辩护。滕光本意不是要问谁的罪,但他不愿意一直这样不明不白,永远在他的岛民心中留下一份莫须有的恐惧,他想要一个解释,为此不得不循循而诱,“那就是说,害怕篮子也是假的了?是吗耕烟、缀月?”
他再度把目光放到缀月身上。这两个人总是表现出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如果要嘉奖谁,必是互相觑看不肯为先,如果要责怪谁,定要先行一步堵住对方的嘴。
所以云岛似乎永远处于一个赏罚失度的状态,可是失去的部分必然要在下一次偿还。
但今天,滕光显然不许人推脱。
缀月抿抿唇,再次从声音中找回自己的位置。
“若说不怕,自是假的。”
“缀月?”耕烟惶然转过头。
此话一出,岂不是间接承认了那些罪过?
“但我自知实力不足,并无反抗岛主决定的想法,亦不曾对此有所不满。无论是兰风公子还是耕烟,都比那时的我好太多了。云岛更需要这些富有个性的人,而不是身无长技、只求一瓦蔽身的落魄公子。”
“缀月公子……”
耕烟从未想到,缀月在心中对自己的评价竟是如此。曾经几时,他是高山仰止、皓月当空,耕烟在坡脚池渊,只能看见他的影子。他拼尽全力去追逐、任妒火袭心敌意如星火燎原,仍抵不上柔眸一瞥那瞬风清月白惊鸿照影。
时至今日,缀月仍是耕烟无法跨越的一道高高的槛。
“既然害怕,何必代人受之。”滕光浅浅道。
那时他的确在耕烟和缀月之间犹豫过,耕烟是高成长性的新秀,而缀月是最熟悉云岛事务的人。不管放下谁,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损失。创岛之初他一心只是计算效益的最大化,却忘记去计量最重要的人心。为了集齐设施升级的材料他甚至只身闯过炼狱般的凶境,是以从未意识到一个小小的篮子会对他的贡献者造成多大的伤害。
现在看来,从前的他真是愚钝不堪。
“心里分明有芥蒂,不敢和我说,却当着小辈讲。”滕光的语气听来渐冷。
缀月不禁觳觫。
“并非缀月的错……”耕烟决心开口,“篮子的事是我透露出去的,拾春若知道什么,也只怪我吧。缀月的个性岛主向来清楚,他做不出没有分寸的事。”
嚣张的是我,无礼的也是我。
他不过是恃才傲物,可那点儿傲气又在虚庭降临时被敲得粉碎。
没有人是必须被留下的。
可他到底还是不甘,不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缀月。
“是了……”滕光好似想起什么,“断了金香阁的灵力来源,却去偷偷供奉竹屋的也是你。”
最难翻的就是旧账。
耕烟咬了咬唇,看一眼缀月,便望向滕光。
“我只是不忍心……那时该进篮子的明明是我,可是被带走的却是缀月。没有人不因篮子而恐惧,虚庭公子却仿佛不知道这件事一样,一来这儿就住进了他的屋子。那里……本该是缀月的。”
如果没有虚庭,最好的副屋合该是缀月的,最受重视的位置也该是缀月的。
虚庭来了,所有人都要退居其后,曾经的主心反成了陪衬。
“原来如此……也是,你们惯会互相包庇。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只有我这个岛主像是外人。”
滕光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