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朝廷方开始彻底审理吴中矿区一案，所有证据都转交三司，俞成帝过了病气，身子不适，便全权交手于丞相姜应慈。

几方缠斗下，审理过程可谓是胶着，终是定了吴中县令王田亮，布政使齐润然，按察使江昌昇等一干人不顾社稷民生，贪赃枉法，定于秋后绞刑，齐润然潜逃在外，全国张贴告示搜查，巡抚赵九思办事不利，革职处理，门下侍中冷振中之而不报，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收回爵位，贬为庶民，家产收归国库。

其余涉事人员也都依法论罪。

说来吴中矿区年产量极大，上交国库的却不及开采量半数，这其中伸手往自个腰包里揣的，远不及这些人，因而朝中人人自危，生怕官府当晚便抄了自己的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场浩浩荡荡的清点，竟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因为再往上查，便触及荣王殿下了。

姜应慈何其狡诈，眼下太子殿下年岁尚小，身子又弱，能否继承大统谁都说不准，触了荣王的逆鳞，一旦风云变幻，荣王即位了，那不就是自掘坟墓？

眼下局面可谓是一片大好，既奖赏了太子这边的人，也没拂了荣王的面子，顺手敲打几个自己看不惯，皇帝也厌烦的臣子，他可谓是双赢。

虽说也有人对这个判罚不满，吴姚韬一封急报从吴中送往京师，他布局多年为的是将荣王那一支人统统拉下水，区区抄个侍中府，杀个按察使，雷声大雨点小，丝毫动摇不了根基。

不待他说，京中张奉则和宋贤柏也纷纷指责，拉上几个老臣，唾沫星子差点把姜应慈淹了，但终是苦于证据不够，能证明更多人与矿坑有关系的信件全在齐润然那几口箱子里，现在人跑了，他们无可奈何。

哪怕人们心思各异，此事纠缠了两个月，终是尘埃落定。

周泊睿体恤冷振中为他效力多年，在京郊为其置办了一处不错的院落，送去杂使与米面，冷振中携夫人离京前，去看望了一对新婚的女儿，他们如今没落，又有罪在身，往后再想进京一见便难了。

万府念着多年交情，招待得礼数备至，万莫白恭谨温良，湘茹眉眼间尽是春意，新婚燕尔，郎情妾意，无需他们记挂。

他们接着去了陆宅，陆祈安不在家中，他靠着荣王的举荐在中书省谋了一个职位，拜到姜应慈门下，丞相看好他的才智，这几日忙得披星戴月。

冷湘芝道自己一切都好。

娇养着长大的女儿已为人妇，褪去了乖张与骄纵，看得冷夫人心酸，而冷湘芝握住她的手，又说了一遍，“娘，女儿真的很好，祈安他，不曾亏待我。”

新婚那一晚，是她僭越了，明知他心中不忿，但娇养多年养成的心性不愿低头，才造成那般局面，这两个月她安分守己，不再烦扰他，慢慢地，他的夫君允许她一桌用膳，由她收整他的锦袍，她问他的喜恶，他也会告诉她一二。

日子在慢慢变好。

她很满足了。

她每日等着那双精致无双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哪怕一瞬，她唇边都会洇出笑意，心头柔软如水。

*

宋声便是在封赏后进的宫，小公子因办事得力，官位又升一级，年方十七便有如此成就，早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前几日又是一场小雪，朱红色的砖瓦上凝着一层白，晶莹的冰柱悬于檐上，天方大亮，宫路湿而滑，宋小公子完全不把宫人的嘱咐挂在耳边，行得飞快，红色大氅猎猎作响，面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眸子却愈发明亮。

他直奔凤仪宫而去。

当值的宫人自然认得他，早早通报了中宫娘娘，是以宋声到时，宫人已备好手炉茶点，他的姑母——中宫娘娘正坐在镂空雕花扶手椅上，带着温和笑意看着自己的小侄子。

宋声问了姑母好。

小公子打完招呼又问了姑母身体和太子殿下的功课，说完这些，他倒显得局促起来，拣着糕点用了几块，又小口抿着茶，睫毛忽闪，显然还有事没说。

宋皇后道：“宋声，”她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柔和笑意，“你可有事情要和姑母说？”

宋声撂下茶盏，手肘撑在膝上，身子前倾，模样虔诚又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