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姜怀川的指尖点到齐逢光身上,他身体里几日前悄然生出的灵府仿佛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下一瞬间,沉寂被打破。
身体里的灵力似青州平原上雨后疯长的野草,毫无征兆地铺展开来,生机喧哗,野性蓬勃。
齐逢光怔住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充盈感,自心口漫出,迅速填满了他整个人。
安稳、踏实,仿佛长久以来悬在半空中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但还未等他弄清这种感觉如何而来,姜怀川的手指便已收回。
澎湃的生命力骤然散去,空落落的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
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入衣袖,贴着皮肤游走,将他全身包裹。
齐逢光低头,仍沉浸在方才体内灵力的澎湃起伏里……
那封薄信,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滑落,静静躺在车厢地面。
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在车厢内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这是什么?”
齐逢光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眼的瞬间,已见姜怀川伸手去探。
“等等……”
话出口时,已经迟了。
她早一步拾起纸张,指腹在纸面停留片刻,随即展开。
事到如今,已然无可挽回。
齐逢光没有再伸手去夺,只是微微偏过头,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强迫自己敛了呼吸。
既然已被看见,再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他早就隐约猜到,姜怀川或许已经察觉谢汤递信之事。
只是当猜测真正化为现实,那股寒意仍旧沿着脊背缓慢攀升,令人无法忽视。
姜怀川的目光落在纸上,声音不疾不徐:
“可为明主之材,亦伏倾覆之患。
为君析之,以决去就。”
她神色不动,只轻轻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
想来谢汤在递出这封信时,便已预料到,总有一日会落入她手中。
早看晚看,无甚区别,于是她继续往下读去。
“一曰临机善断。能乘围城之危,合纵豪族,转患为利,非徒逞勇力者。
二曰法令严明。诛犯禁者不惜亲兵,使三军整肃,此可用之师也。
三曰务本安民。夺豪强之粟以济饥馑,虽似险着,实收民心,图远之兆也。”
优点说尽,纸上话锋一转。
姜怀川没有停顿。
“其当虑者二……”
“一曰根基未固。借势而起,复损其利,虽解燃眉,然与世家嫌隙已生,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二曰刚猛过甚。威重而恩薄,士卒畏之而不亲。倘逢败绩,恐众心离散,祸起萧墙。”
待一封短信被她三下两下念尽,姜怀川终于抬起眼。
那一瞬,目光锋利如刃,仿佛要将齐逢光的反应一寸寸刻入眼底。
她在等……
等齐逢光是否会因此露出迟疑、惶恐,或是退缩。
齐逢光迎上那道目光,没有避让。
谋士喜欢猜心。既然如此,与其让他反复揣度,不如直接给足安全感,省却无谓消耗……
“逢光君,”她语气平缓,“你觉得这番话,可还算公允?””
“又何必问我?”齐逢光并未正面回答,将试探推回姜怀川那边,“主公若能容得下逆耳之言,天下自有可图之机。”
话出口的一瞬,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姜怀川面前露出这样的锋芒。
从几日前开始,他的每一步判断、每一次抉择,似乎都被这个人牵引着,进退失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一步都被姜怀川牢牢握在掌心。
这是齐逢光第一次在姜怀川面前露出锋芒。
寄人篱下,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没有世家根基,不像桓伯舒、谢汤那样背后尚有余地可退。
他什么都没有。
若认定了眼前这条路,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并没有什么后路。倘若认定了眼前这条道路,那么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出身寒门,能走到今日,全赖永宁年间三殿下设立的学宫。
那时天下承平,皇帝尚未迟暮。
彼时的三殿下她特此开设学宫,献作生辰纲,以彰显皇帝仁德。
而他年少成名,因才思敏捷,被三殿下亲自选入学宫,与世家子弟同席而学。
后来皇帝衰老,四子夺嫡,三殿下身死,学宫也随之解散。
再后来,又遇上四殿下为抗衡世家,拉拢寒门子女,举办科举,齐逢光才辗转来了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