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逢光从来不是软弱之人。
能在宴席之上,一杯鸩酒送走先主的人,又怎会是优柔寡断之辈?
姜怀川忽而一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生气?”
齐逢光望向她。
那双眼里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春寒乍暖时江面未化尽的浮冰。
表面温和,底下却一片沉寂。
“谢汤说得不错。”姜怀川坦然道,“如今确实是这般局面。”
“北海初定,我孤身在此,帮手寥寥,行事多有掣肘。方才与桓家结盟,才勉强稳住局势。可却军纪不整,根基未固。。”
“至于文官,北海城的世家大族把持着整个体系,想要插上一手,可不容易……”
“待来年开春,局势稍缓,我将颁布召贤令,广纳四方之才……”,她甩甩手中薄信,将其扔回桌案上,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被虎狼环绕的紧迫感。
她并未停顿,指尖点着桌上平铺的信纸,继续说道:
“若是我,也会提前有所准备。贸然结盟,从来不是明智之举。有所试探、有所探查,方能取信。”
“看来逢光君,确是真心。”姜怀川笑意加深,“如此,我便放心了。”
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滚,隐隐作痛,却又说不清来由。
“你不怪我?”
下一刻,一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硬物,落入他掌中。
他低头。
【北海相令】
呼吸骤然一滞。
先前姜怀川提起此事,他只当是要自己挂职。
可这带着姜怀川体温的印玺当真落入自己掌中的时候,烫得他才觉得有种大梦初醒、恍如隔世之感。
他猛地抬眼,几乎不敢相信。
那人依旧笑容浅浅,难以捉摸。
初见时,这人浑身血污,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此刻却温文尔雅,似天上流云,变幻难测。
齐逢光觉得自己真要栽在姜怀川手中。
谢汤信中所说的那些困局,他不惧怕。
什么世家大族、朝局倾轧,他自问尚有迎锋而上的胆量。
可姜怀川……
君主的信任,向来是谋士最致命的蜜糖。
他从眼前这人莫测的神色中,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他静了很久,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与自己辩驳。
只要选择一个人,一个能不违背初心的人,一直坚定地走下去,这条路再漫长,也终究会有尽头。
眼前年轻的掌权者屡屡示好,可他心里仍是忐忑。
怕自己识人不明,把自己所有的理想与期待再次落空,再次走入那无可避免的处境。
快要冻结的月色里,姜怀川轻轻抽出了腰间的金剑。
莹莹月光流淌在剑身,映得车内一片昏黄。
“逢光君,权力就像这柄剑……当你有它却不使用时,它不过是腰上无用的配饰,一把未开刃的君子剑。”
金剑被横放膝上,姜怀川指腹轻抚剑身,语气平静却不容退让。
“与其在此猜我的心意,不如握紧它。”
她抬指,隔空点了点那尚带体温的印玺。
二人之间再如何揣测心思,于此刻都显得多余。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而在更远的天边……
楚家这颗雷已经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
北海城内,同样暗流汹涌。
姜怀川前几日缴了城内大族的粮,已然撕开了表面的平静。
又探得了由城北吴家牵头,准备叛乱的消息……
姜怀川伙同桓伯舒今夜均是借口外出,特此准备了一出关门打狗的戏码。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吹打唢呐声,自远处夜色中飘来。
齐逢光微微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
姜怀川抬手,撩开车幕。
不知何时,马车已然脱离运粮队伍。
在深邃的夜里,稍远处北海城下的难民营如同河上浮萍,值夜士兵燃起的浅淡的灯火在秋风中飘荡,映得一片安详。
四下静悄悄的,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清晰。
车停了下来,隐蔽在林子里。
稀疏的树荫遮罩了马车。
姜怀川轻轻吹灭灯,黑暗合拢。
初秋的雾气在山间弥漫,湿冷的空气贴着肌肤蔓延。
一支车队正缓缓行来,灯火将林间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