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菀静静伫立,久久凝望着皇姐不肯闭合的双眼,良久,缓缓闭上自己的眼,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攥紧,酸涩剧痛翻涌而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翻出凤宁早前拼死送出的那封密信,字字清晰撞入脑海——若我遭不测,吾子阿丹嘉,托付于你。
凤宁倾尽一生筹谋,到最后放心不下的唯有独子阿丹嘉,拼尽余力传信,将唯一的骨肉托付给自己。
南菀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上凤宁圆睁的眼睫,动作轻柔,一点点替她合上那双不肯安息的眼眸。
凤宁身侧的阿丹嘉早已哭得浑身颤抖,单薄的身躯跪在血泊之中,泪水纵横,止不住顺着稚嫩的脸颊滚落。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殒命,满心绝望与惶恐,在看见缓步走来的南菀时,所有强忍的坚强彻底崩塌,哽咽着出声,声声悲戚:“姨母……”
那一声呼唤破碎又无助,回荡在死寂的沙场之上。
南菀垂眸看向跪地落泪的孩子,眼底压下翻涌的悲恸,语气冷硬却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收起眼泪,站起来。”
没有半句安抚,只有一句严苛的叮嘱。
阿丹嘉骤然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向眼前一身凛然、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的姨母。
姨母的眼神冷静肃穆,不见半分温情,却硬生生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南菀孤身立于南阙军阵最前,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戎装未染颓色。
她将亡姐的尸首稳稳护在自己身后,以一己之身,隔开对面大齐与龙楚两路大军的视线。
满目死寂沙场,她眸光冷冽澄澈,扫过阵前众人,声线清泠沉稳,压过猎猎风声,一字一句沉声发问:“还要打吗?”
两军将士皆静默伫立,无人敢应声。
尸横遍野,主将殒命,这场厮杀早已失了所有意义,只剩满目悲凉与残局萧瑟。
对面大齐阵中,三皇兄策马而出,眼底凝着沉沉悲恸,一身铠甲掩不住满心怆然,望着那具被护住的尸首,嗓音沙哑:“我只要带凤宁回家。”
南菀闻言微微颔首,眼底的冷色柔和些许,褪去了沙场的凌厉,只剩沉沉惋惜:“我允你。”
话音落时,龙楚阵营之中,一身儒雅素袍的燕晏殊缓步走出阵列。
他立于风里,目光落向南婉,神色恭敬又郑重,拱手沉声开口,打破眼前的沉寂:“雪妃娘娘。”
这一声旧称,时隔经年,骤然响彻沙场。
燕书垂眸躬身,字字清晰传来:“我龙楚君主,自你离去后,日夜牵挂,数年以来,一直在遍寻娘娘踪迹。”
燕书话音落地,沙场余风萧瑟,那声“雪妃娘娘”落进耳中,熟悉又遥远的旧称。
她闻言,非但无半分动容,反倒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凉薄,眼底无半分温度,只剩凛然杀伐。
南菀抬眸,目光凛冽扫过燕书,声线陡然沉冷,掷地有声:“那便继续打。”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手,素手高高扬起。
下一秒!
后方连绵山坡之上,骤然响起整齐震天的甲叶摩擦之声、列阵踏步之音,黑压压的伏兵从山林、坡后齐齐现身。
无数玄铁战甲林立,旌旗翻涌如云,刀枪如密林般压满整片高地。
这支深藏的精锐大军,人数远超方才战场厮杀的所有兵力,层层压境、铺天盖地,瞬间将龙楚与大齐的阵前彻底合围,肃杀威压顷刻笼罩整片荒原。
天地一瞬寂然。
万千兵马屏息静立,只余风声呼啸。
南菀身姿卓然立于尸血之前,护着身后凤宁遗体,冷眼睨着神色微变的燕书,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字字带锋:
“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