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听雪阁沉寂了半年的庭院,终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粗布宫女服饰,低眉敛目,端着餐食,看着与寻常送饭宫人别无二致,可眉眼间的气韵根本藏不住。
待踏入庭院,四下无人,那宫女骤然抬首,褪去了所有卑微怯懦。
是兰奇朵朵。
她一眼便看见独坐廊下的南菀,瞳孔骤缩,满脸震惊,脚步死死顿住,失声低道:“果真是你!”
南菀因左脚残废,只能倚坐在廊边木椅上,静静晒着晨光,神色淡漠无波。
下一秒,兰奇朵朵猛地抬手,自袖中摸出一柄雪亮短匕,指尖死死攥紧刀柄,眼底翻涌着积年的恨意与怨毒,死死盯着南菀,字字泣血,咬牙切齿:“南菀,是你杀了我大哥!”
时隔数月,旧怨翻涌。
南菀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佯装宫人,狼狈私闯听雪阁的女子,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讽,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通透的嘲弄。
“奇妃娘娘,看来,你在龙楚深宫,过得并不如意。”
昔日也是娇贵张扬的部落公主,一朝入楚宫为妃,蹉跎岁月,郁郁不得志,满心仇恨无处安放。
这般光景,早已没了当年半分骄矜意气,只剩满腹扭曲与怨怼,可见这些年的深宫岁月,早已将她磋磨得不堪。
兰奇朵朵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分毫伪装,攥紧手中锋利的匕首,猛地朝着廊下的南菀猛冲过去,刀刃直指要害,杀意弥漫。
千钧一发之际,南菀神色未慌,抬手迅速抄起身侧茶几上的青瓷茶杯,反手狠狠掷出。
“哐当——”
茶杯破空撞上匕首刃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偏斜了兰奇朵朵的杀招,凌厉的刀尖堪堪擦着身侧划过,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击退这一击后,南菀立刻撑着椅沿想要起身避让,可刚一发力,废损的左脚全然承接不住力道,绵软酸痛,毫无半分支撑之力。
身形骤然一歪,她踉跄着失衡,重重跌落在旁侧的矮榻之上,身姿狼狈,再无半分躲闪余地。
剧烈的动静吸引了守在阁楼外的护卫闻声瞬间涌入,步伐凌厉,迅速合围而来。
兰奇朵朵不肯罢休,咬牙提刀再度上前,想要趁势绝杀,可时机早已错失。
数名护卫一拥而上,死死扣住她的四肢,将她牢牢按压在地,彻底禁锢了所有动作。
挣扎间,兰奇朵朵的视线陡然落向南菀那只缠着厚重绷带左脚。
她整个人骤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胸腔里爆发出一阵癫狂又畅快的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斥着极致的落井下石。
“哈哈哈!妳的脚!”
她死死盯着南菀残缺废损的左脚,眼底恨意尽数化作恶毒的快意,高声嘲讽:“原来你被楚皇废了!南菀,你也有今日!真是报应!”
经兰奇朵朵大闹听雪阁一事之后,整座阁楼的戒备。
楚皇本就偏执多疑,自从察觉有人暗中下毒谋逆,心中的多疑更胜一筹。
那日兰奇朵朵因私闯禁阁,被楚皇下旨禁足在自己的宫殿,终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至于听雪阁囚禁南菀的消息,楚皇彻底下令封锁,严禁任何人外泄半分。
偌大龙楚皇宫,无人敢议,无人敢传。
唯独被困在阁楼之中的南菀,成了最彻底的局外人。
她被彻底斩断了所有与外界相连的渠道。
……世间所有风起云涌,都与她无关。
她就这般日复一日枯坐听雪阁,守着一室死寂,无声无息地熬着光阴。
她静静等候,压下所有焦躁与绝望,凭着一身傲骨隐忍蛰伏。
而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在半月后的深夜,迎来了转机。
是夜,龙楚皇宫灯火璀璨,绵延十里宫道皆悬起明黄宫灯。
宫中举办盛大宫宴,宴请朝野权贵、四方使臣,满宫喧嚣喜乐,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歌舞升平彻夜深彻。
也正因宫宴大开,宫门守备尽数被调去前殿值守,后宫各处的戒备相较平日,悄然松了一线。
夜色深浓,月隐层云,风声轻拂庭树。
夜深人静的听雪阁,一道纤细利落的黑衣身影,借着宫宴的喧嚣掩护,避开层层暗哨,悄无声息翻入后院,推门而入。
来人正是燕韩。
时隔半月再见,他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眉眼清冷沉稳,只是眼底覆着淡淡的疲惫,想来这半月日夜筹谋,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他踏入空寂冰冷的阁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静坐的南菀身上。
“菀儿。”
他压低声音,嗓音压在风声里,低沉又稳妥。
南婉闻声抬眸,微怔。
燕韩从未唤过她的名。
“今日宫中大开宫宴,前殿全员值守,后宫守备最是松散。”燕韩快步上前,语速极轻极快,字字清晰,“我无法将你直接带出皇宫,动静太大,极易暴露,只能先将你转移。”
南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然:“我明白。”
燕韩俯身,动作轻柔又稳妥,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南菀左腿脚筋尽断,全然无法受力,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落在燕韩臂弯之中。
她不声不响,任由他抱着,一步一步缓慢踏出困住她数月的听雪阁。
夜色微凉,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带着深宫深夜的寒凉。
一路宫道沉寂,宫宴的喧嚣遥遥隔在重殿之外,此处后宫偏僻小径,寂静无声。燕寒早已摸清所有巡查路线,避开所有巡逻侍卫,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层层朱墙殿宇,最终抵达皇宫一处偏殿。
荒冷的殿室之中,早已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黑衣,静立暗影之中,脊背挺拔,却难掩满身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骤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