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

时隔近半年重逢，南菀抬眸望去，心底骤然一涩。

他瘦了太多，下颌线条锋利凌厉，面颊清瘦凹陷，眼底覆着厚重的青黑，眉眼之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

这近半年时光，他历经重伤濒死、隐匿疗伤、四处奔波、踏遍山河，不眠不休地探查她的踪迹。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明眼底瞬间翻涌起汹涌的情绪，震惊、心疼、愧疚、狂喜交织，喉结剧烈滚动，险些控制不住颤抖的身形。

他死死盯着安然站在燕韩身侧、面色苍白却依旧挺拔的南菀，眸底瞬间红了。

“主子……”

一声低唤，沙哑干涩。

南菀看着他憔悴疲惫的模样，知晓他吃了很多苦：“我在。”

简单两字，落地安稳，抚平了夜明所有的惶恐。

一旁的燕韩看着二人重逢，敛去眼底情绪，沉声道：“今日宫宴鼎盛，出入人员杂乱，你们借机可以出宫。”

他看向南婉，语气郑重：“我只能护你至此，后续出宫之路，交由夜明。”

南菀全然理解，轻轻应声：“我明白，你回去吧。”

燕韩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万般叮嘱与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笃定的托付：“万事小心，我们宫外再会。”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融入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离去，折返前殿宫宴，稳住所有人的视线，为二人出逃彻底掩护。

只剩南菀与夜明二人。

殿内冷清，夜风穿窗而过，卷起满地微凉。

夜明压下眼底所有酸涩与激动，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沉稳坚定，已然恢复了往日护主的镇定：“主子，我们即刻动身，借着宫宴人杂之机，伪装脱身。”

他早已备好两套寻常宫人服饰，布料朴素、样式普通，是宫中最常见的杂役衣衫，不起眼、无特色，最是适合隐匿身形。

夜明细致周到，亲自为南菀整理衣衫，宽大的衣袍恰好遮盖住她纤细的身形，也完美遮住了她行动不便的左腿。

他自己也换上内侍服饰，身姿收敛，气息沉稳，看起来便是寻常不起眼的宫中杂役。

装扮妥当，再无半分破绽。

此刻前殿宫宴正至酣时，宫中所有宫门尽数敞开，往来出入的宫人、侍卫、朝臣仆从络绎不绝，人流混杂，人声鼎沸，正是浑水摸鱼、悄然脱身的最佳时机。

无人会留意两个不起眼的底层杂役。

他小心搀扶着南菀，将角落硕大的泔水桶挪开少许，桶身下方留出一处狭小隐蔽的空隙，空间低矮逼仄，环境潮湿难闻。

夜明弯下腰，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心疼与歉意：“主子，眼下只能先委屈您暂时藏在这里，宫宴人流繁杂，杂役清运队伍很快就要出宫，我混在队伍里，借着清运的掩护带您离开。”

南湾神色平静，轻轻颔首，没有半分抱怨。

她侧身慢慢钻进狭小的空隙之中，泔水桶重新被挪回原位，将她的身形彻底遮挡。周遭气味浑浊，空间狭小，腿脚的旧伤时不时传来钝痛，可她依旧沉住气息，安静蛰伏。

片刻之后，夜明换上一身最普通的杂役粗布衣衫，做好全部伪装，确认四周没有巡逻侍卫，快步跟上了宫外赶来的清运队伍。

队伍沿着后宫偏僻的后门一路行进，守门的侍卫本就被前殿热闹的宫宴吸引，对底层清运的杂役疏于盘查，只是随意扫过几眼便放行。

二人一路顺畅，无一人盘问阻拦，步步远离深宫腹地，穿过层层朱门宫墙，终于踏出了禁锢南菀数月之久的龙楚皇宫正门。

南菀心底积压数月的沉郁，终于悄然松了一线。

宫门外的长街之上，停着数架权贵马车，皆是赴宴宾客的代步车驾，人流车马交错，喧闹繁杂。

夜明早已提前安排妥当退路，带着南菀避开人多眼杂之处，悄然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普通马车。

马车外观朴素无华，无权贵徽记，无特殊标识，混在一众车马之间，平平无奇，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待二人登车落座，车夫不疾不徐催动马车，混入车流之中，缓缓驶离皇宫长街，朝着城郊方向行去。

车厢内安静清幽，铺着柔软软垫，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一路颠簸，一路平稳，马车渐行渐远，彻底远离了金碧辉煌、却藏尽阴私与枷锁的龙楚宫阙。

不知行了多久，车马缓缓停在深夜寂静的城郊。

此处远离市井繁华，坐落着一座僻静雅致的别院，院墙高耸，林木幽深，隐在夜色山林之间，僻静隐秘，无人惊扰，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可就在她身形微倾，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骤然从马车外闯进车内。

夜明率先掀帘下车，而后俯身，小心翼翼搀扶着南婉，轻声道：“主子，到了。”

南菀依着他的力道，微微俯身，正欲缓缓踏下马车。

不等她反应，一双温热有力的长臂骤然伸出，带着熟悉至极的温度与安稳，牢牢将她纤细单薄的身子扣入怀中，紧紧拥住。

力道温柔又珍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她。

突如其来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的周身。

清冽温润，带着淡淡气息。

南菀整个人骤然一僵，所有的疲惫、惊惧、隐忍、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无需抬头，无需确认，她便知晓来人是谁。

是萧黎玥。

他竟亲自来了。

温热的怀抱隔绝了深夜寒凉，驱散了她数月以来的孤寂与惶恐。

她紧绷了数月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南菀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嗓音带着一丝方才惊悸残留的微哑，轻轻开口，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软意：“你不该来的。太过冒险了。”

夜色静谧，萧黎玥将她稳稳扣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润，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笃定。

“不见到妳真的平安，妳让我如何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