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后来的问题，如洪水般将他淹没。

直到房门被轻轻地敲响。

许庭深猛地回过神，从那些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这才发觉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他竟然就这样睁着眼躺了那么久，几乎是从后半夜到清晨的鸟雀声响起，片刻未眠。

见里面没有回应，房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祁连鹤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深，你还睡着么？该起了，今天还要去EA。”

许庭深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嗓子干涩得紧，压根发不出正常的声线。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醒、醒了，我收拾一下，马上下去吃早餐。”

即使尽力掩盖了，但还是被门外的祁连鹤察觉到了不对劲，安静了几秒后，没接话直接按下门锁，推门进来。

他的闯入让许庭深错愕，没来得及偏头躲掉对方的视线，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再一扭头，祁连鹤带着一脸的凝重凑近，两人的视线惶然对上。

这下倒好，不仅眼下的青黑，连带眼角未干的泪痕，也都被祁连鹤尽收眼底。

许庭深知道躲不过询问，主动开口：“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嗯……心里有些难受。”

祁连鹤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许庭深，目光从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移到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最后重新对上他藏着许多心事的眼神。

祁连鹤的眼神温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

但许庭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眸想避开那道执着的视线，却被一只手轻托住下巴，避无可避。

祁连鹤等到眼前人不再逃了，才抬起手，慢慢挪至眼角处，没等人反应过来，便用柔软的指腹轻轻地，替其拭去了残留的湿意，动作轻柔且自然。

“愿意跟我分享么？”他问。

祁连鹤想知道梦中的内容。

许庭深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如果自己原封不动地复述，祁连鹤会不相信。反而，他是在担心，要是祁连鹤知晓了，会不会更不放心自己，怕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小深。”

祁连鹤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地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许庭深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

被看穿了。

他总是这样，在这人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可是这一次，他无法直接去坦白。

许庭深喉间泄出一声笑，反向劝慰道：“哥，我没担心，是你对我的一举一动太敏感了，而且我哪来那么多事情去多愁善感。”

“……是吗？”

“对啊，哥，你不相信我了么。”

“我相信你。但是，小深你知道你的眼睛，远比你的嘴巴诚实的多吗？”

许庭深又哑声了。

他下意识想扯出第二个笑容来反驳，可嘴角刚扬起一个弧度，就僵在了那里。

因为他从祁连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嘴上分明带着倔强的笑，眼睛里却是化不开的忧愁。像是拼命在说“我没事”，却每一刻又在说“我很难受”。

许庭深忽然泄了气，那抹笑彻底从脸上褪去。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藏不住心事的蓝眼睛。

房间内安静了两三秒。

“哥。”他忽然开口，音调很轻，声线却很坚定，“如果有一天，我再也做不成你的弟弟了呢？”

祁连鹤的呼吸一滞。

许庭深没顾得上他的反应，低着头，瞧着自己垂下来的发丝，继续补充道：“如果我有了新的身份，那个身份不再是你的弟弟了……”

“你还会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继续相信我吗？”

他最后问得干脆，但问完了，却依旧没有抬头。像是在期待一个答案，又在害怕那个答案。

祁连鹤沉默了几秒。

在深深叹了口气后，他伸手，把许庭深低垂的脸轻轻托了起来。

许庭深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沉，深得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可此刻里面没有疑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情绪。

“小深。”

祁连鹤的声音就像他的眼神那般稳，不带一点儿犹豫与颤抖，仿佛是在宣誓：“不管你变了多少个身份，你都还是你，你的心和意志都不会变。”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许庭深的脸颊。

“所以，我给你的答案是——会，我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边，不管你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至于相信，”他顿了顿，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不信你？”

许庭深看着他，看着那双始终坚定如铁的眼睛，那里一直都在向他传递真挚的情感。

面对如此真心袒露的时刻，他又盯着祁连鹤扬起的嘴角，没忍住反驳道：“哪里没有，你刚才就不信我了。”

祁连鹤听之，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装作在认真回忆道：“刚才？刚才我怎么不信你了？”

“就刚才！”

许庭深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虽然眼角薄红未散，但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小脾气的模样：“我说我没担心，你说我眼睛比嘴巴诚实，这不就是不信我？”

看着说话时神采飞扬的他，祁连鹤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

然而，许庭深也再一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刚想再补一句“你看你现在又不说话”。

结果下一秒，就又被祁连鹤轻轻捏住了脸颊。

“小深，”祁连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不是不信你。那是……太了解你。”

许庭深懵懂地眨了眨眼。

祁连鹤松开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我还是会问，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的事，恰恰是我最想替你分担的事。”

许庭深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他垂下眼，闷闷地“哦”了一声。

祁连鹤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把许庭深耳边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主动询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许庭深想了想，摇摇头。

“那……那个梦，现在愿意跟我分享了吗？”祁连鹤乘胜追击道。

可是，许庭深才不会被他带到沟里，他吐了吐舌，俏皮地瞥了眼对方，接着故作神秘地来了一句：“现在就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要是你很想很想知道的话……等我什么时候开心了、想通了，那就可以告诉你啦~”

说完，他又怕被祁连鹤制裁，连忙翻身下床跑去洗漱了，空留后者守在床边。

祁连鹤蓦地转身，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耳畔属于他的话还在盘旋，同时自己的嘴角也在压不住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