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很愉快，两家人畅谈着生活上的琐事，也都默契地对饭前的讨论闭口不谈。

回去后，许庭深提不起精气神，便早早回房间歇息了。只是，他的觉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是宋叙白的话题过于沉重，勾起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也进入了一段奇奇怪怪的梦。

梦中，那是个盛夏的午后，太阳高挂，烈得晃眼。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周围是被照顾得很好的绿植，几乎爬满了院墙。最惹眼的，是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不知名绿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有一段最粗壮的枝干下，还悬挂着一架秋千。

秋千轻轻晃动着，像是刚刚还有人坐过。

许庭深低头，看见了一双白嫩的小手。

那不是他的手……不，准确来说他记忆里，没出现过这一时期的手掌。

因为，那明显是一双六七岁孩子的手。

许庭深愣住了。

他想动，想抬头看看周围，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发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只能透过这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许庭深被动地跟随着这个孩子的视角，看着他眼中的世界，感受着他接触到的环境。

却在下一刻，视野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诧然地凝望着，但是眼前一片模糊，根本分辨不清身影的真实模样。

而后那身影逆着光，从屋里走出来。盛夏的太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耀眼的光晕，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许庭深迫切地想看清那张脸。

可眼前，依旧朦胧。

只能茫然地听到，从那个身影发出来的清亮男声：“小萤——你怎么傻傻地呆在这里，是想晒太阳么？”

许庭深蓦然一怔，无法自控地喃喃道：“小萤，怎么又是小萤。”

他脑海内又一次出现洛伦的面庞，和他冲着自己恍然大悟般，喊出小萤的画面。

“小萤”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的出现，那不会再是巧合，而是，他其实就是……

未等许庭深往下肯定，那清亮的男声再度响起，带着笑意与宠溺：“傻站着干什么？来，爸爸抱，举高高咯！”

那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一把捞起孩子小小的身躯，再高高地举过头顶。

通感的那一瞬间，许庭深也似乎双脚离地，一股从未冒出的暖意在心底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哈，飞咯——飞咯——”

小萤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小手张开，像是要抓住天上的云。

许庭深透过那双眼睛，看着天空在头顶旋转。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还有那棵大树的枝叶从视野里掠过。他感受到那双宽厚的大手稳稳地托着自己的腰，感受到失重带来的刺激和雀跃。

直到被举到最高点时，那双大手突然一收，把他抱回怀里。

“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他歪着头，有些疑惑道：“咦，我们小萤怎么这么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只听小萤反驳，小手捧着那张看不清的脸，“小萤每天都吃很多！”

“那怎么还是这么轻？”

“因为，”小萤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小萤长高了！长高了就变轻了！”

“哈哈哈，谁教你的歪理？”

“没有人教，小萤自己想的！”

“好好好，果然呀，我们小萤最聪明了。”

男人又把他举起来，这一次没有抛高，只是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

许庭深透过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见那双眼睛的形状，弯弯的，带着笑，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近到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热呼吸。

可还是看不清，宛如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薄纱。

“小萤，”那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许庭深听不懂的情绪，“爸爸最喜欢小萤了，知不知道？”

小萤点头，点得很用力：“小萤知道！小萤也最喜欢爸爸！”

“那——”那声音顿了顿，“那小萤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爸爸最喜欢小萤。”

这时小萤却歪着头，并不能听懂这话的意思。

可许庭深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他想开口，可他喊不出声，只能透过这双懵懂的眼睛，看着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揉了揉小萤的头发。

那笑容隔着薄纱非常朦胧，却让许庭深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他想伸出手，他想挽留梦中好久不见的爸爸。

但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模糊，意识也开始下沉。

等反应过来，他已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也不再是院子，而是自己睡了七年的房间。

窗帘透进来的月光，清冷又安静。

许庭深躺在床上，望着那片白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角有一点点凉，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片的湿润。

他默默消化着梦中让自己无比混乱的信息。许庭深不敢咬牙否定里面出现的一切，也无法立马接受。

毕竟爸爸这个字眼离他，实在有些久远了。

久远到自己真正听到时，心中只留下酸麻。

他不由得攥紧了被角，强压住鼻酸的冲动。

却又冷不丁想起梦的最后，那个男人笑着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爸爸最喜欢小萤”。

那句话如今想来，怎么听都像是在告别。

但是在短暂的感伤后，许庭深又转念一想，心中漫上了许多疑问。

如果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个身影现在去了哪里？他自己后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满是试药瓶的实验室里，还被迫接受一遍又一遍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