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举行少宗主典仪的前一天,云淮结束了当日的课业,准备告退时却被云山叫住。
“师祖?”
“云淮,在踏入修行之路时,你在想什么?”
云山的面容缓缓严肃起来,鲜有的叫了她的全名,态度不同往日。
云淮垂下眼,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最终只是道:“我在想,来到世间一遭,绝不要无声无息的死去。”
“我不想任人欺凌践踏。”
“可老夫如今告诉你,再强的人也有死去的那一日,同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即使你踏上了修炼之路,但只要你的头顶一天有人踩着,你就还是蝼蚁!”
几年过去了,云山的面容比初见时更显苍老了,深刻的皱纹爬满了他的脸庞,老态尽显,唯有眼神依旧清明。
他的生命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只剩下些许余温,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云淮仰着头看着他,比起云山话里隐含的意思,她第一时间竟是有些难过。
他快要老死了,所以放弃了那些制衡与考量,开始为以后铺路。
又有一个人要离开她了。
所以普通人和修炼者的终点都是死亡,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其实比起云允,云山待她算不上多么真心,他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云允和云岚宗的未来,比起悉心培育徒孙,更像是在为云岚宗打造一柄利器。
但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是从利益出发的,有可图谋的地方,才有叫人投资的价值,云淮能走到今天,不正是因为她的天赋被看重吗?
总归得到的资源是真的,只看此刻,云山也是真心要将云岚宗交到她的手中的,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心情复杂。
云淮今年十一岁了,实力也彻底稳定在五星大斗师,远比外界猜想的更加优秀。
她抽条了,个子又蹿高了些,脸上倒是没怎么变化,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仰头看人时,一双眼清凌凌的,像是初入世间的小兽,警惕、又对一切都感觉到迷茫好奇。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云山也无法摆出冷硬的态度了。
即使出发点是利益,可这么多年的期许和温情做不得假,人非草木,他早已不能单纯的将云淮视作一件好用的工具。
这个孩子……
她有着世所罕见的天赋,那些天纵奇才总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特别之处,若是能够将潜力全部开发,那她未来的成就又会是何等的可怕?
干枯却温暖有力的手掌落在云淮的发顶。
但超出极限的潜力如果没有匹配一颗强者之心,是很危险的,这个孩子和她的老师一样,总叫人放心不下。
“师祖往日和你说的,都记牢了罢?”
云淮抬起头,声音很轻,语调却很坚决:“我会照顾好老师,也会守好云岚宗,让它有光复往日荣光的那一天,倘若他们不辜负我,那我之一生都会守护他们——”
“可是师祖,我也希望你们都在。”
有一味丹药,名为破宗丹,顾名思义就是提高斗皇突破斗宗的成功率的丹药,许多将要老死的斗皇奋力一搏,服下此药,若是突破成功,自然延续寿命,重返青春。
此药若是由寻常六品炼药师来炼制,成功率不到一半,七品炼药师出手,才算是十拿九稳。
可西北大陆上六品炼药师都寥寥无几,更遑论七品?退一万步讲,即使当真有,以云岚宗的底蕴,也弄不来这样一枚丹药。
十一岁的三品炼药师,这是一个惊人的成就,倘若将天赋完全开发,是否有一日能超越她的炼药老师丹王古河,成为一名七品炼药师呢?
那时候,她一定可以炼成这种丹药。
她已经长大了,不再如从前般心余力绌,她想要的,即使是强求,也总要得到。
可那需要时间,需要天赋,需要积累,云淮最缺的,也只是时间罢了。
“好,”云山欣慰一笑,“师祖等着看那一天。”
……
今日的云岚山热闹非常,弟子们在青石铺就的古朴广场处有序盘坐,稳如磐石,唯有月白色的袍服随风飘摇,其上绣着的云彩长剑纹样若隐若现,透出一股锐利剑意,虽然寂静无声,气氛却不显沉重压抑。
有部分长老执事在山门处迎客,能被他们主动相迎寒暄的,无一不是加玛帝国声名赫赫的强者。
这些强者别管心里想什么,态度都是十分的友善,广场两侧则设了许多位置,说笑间就有仆从引他们入座。
因着云岚宗的特别邀请,帝都内数得上号的家族的小辈们也都来了,这些人就由纳兰嫣然和柳翎为首的年轻弟子接待。
纳兰嫣然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她从一开始就对少宗主之位不抱想法,真到了尘埃落定的这一天,虽然隐有失落,但并无愤懑,甚至还松了一口气,此时正一身轻松的帮着招待。
这样的场合,纳兰桀与纳兰肃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和立场,都必须到场,纳兰嫣然许久不见爷爷和父亲,开心有之,但一想到那个糟心的婚约,以及她退婚的要求被严厉驳回这件事,好心情也淡了几分。
她是家人如珠似宝的宠着长大的,从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情,可偏偏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她想将这根刺拔出来,最亲近的家人却都不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