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一路冲上望月阁顶层,脚下的地板便开始剧烈震颤,木梁吱呀作响,细碎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她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阁门虚敞着,她刚跨进门槛,贺夷听到动静便当即转过身,见着她,脸上漾开志得意满的笑,像是早已算准了:
“来得正好,底下那些人都不懂欣赏这等盛景,也就只有小阿禾配来看了。”
他没有在意崔疏禾眼底升腾的冷意,转身便倚在窗台边,目光近乎狂热地往下眺望,指尖随着底下的惨叫声轻轻敲打着石沿。
一阵熟悉的嘶吼声顺着风卷上来,崔疏禾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最近的那扇窗沿边。
九层高楼的视野毫无遮挡,整座宫城连同云安城的万家灯火,此刻全被漫天火光吞噬。
本该是家家户户围炉守岁、等着新年钟声敲响的除夕夜,坊市之间却到处是逃窜的人影,哭喊声混着爆炸声,把往日的太平盛景都毁了。
她忘了,宫城大门一破,外头的百姓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沦为血兵的猎物。
黑压压的阴兵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裹着发黑的血污,力大无穷地撞开宫门,见人便扑上去撕咬。
她恍惚间想起前一夜那只老虎,被扯得四肢分离、血流满地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可此刻底下的寻常百姓和士兵,连老虎那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血兵的利爪撕开自己的皮肉,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就被咬断了喉咙。
方才还在宫道里还在互打的禁军和南衙卫兵,此刻都惊恐地看向四处涌动的不明之物。
他们手里的钢刀砍在血兵身上,只能溅起一串黑血,根本挡不住对方。
那些血人抬手一挥,坚厚的宫墙便像纸糊的似的轰然倒塌,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漫上来。
密密麻麻的血潮像过境的蝗虫,踩着满地尸骸往宫城深处涌,以一抵十,神智尽失,下手残暴。
——这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凶器。
尖锐的耳鸣瞬间攫住了崔疏禾的耳膜,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禁军士兵被血兵一掌拍碎天灵盖。
指尖死死抠进石窗的缝隙里,心口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人,都是因为她的血……才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才让无辜的人牵扯了进来,变成一场浩劫。
她猛地转头看向贺夷,眼底的痛意几乎要烧出来,声音抖动:
“底下全是活生生的性命!你看不见吗?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贺夷见她眼底满含痛色,心情反倒愈发畅快。她的质问落在他耳朵里,此刻毫无威慑力。
“遭天谴?若真有天谴,当年大晋带兵杀进南夷的时候,怎么不下天谴?我如今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罢了。这些大晋人的命是命,当年我南夷那些死在刀下的人,难道就不配是命了?”
他说着说着脸色骤然一沉,几步走到她跟前,眼神里的偏执那般赤裸裸:
“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崔疏禾。你身上流的是南夷圣女的血,从来就不是大晋的人。若当年没有大晋铁骑踏破国门,我早就是南夷的大将军,贺霜会顺理成章嫁给我,我便是下一任南夷王,何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在大晋的眼皮子底下苟活这么多年?”
他盯着崔疏禾这张和贺霜几近相似的脸,眼底翻涌着癫狂——
就像当年贺霜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问他能不能放弃复国,让她安稳过日子。
可他怎么能放弃?贺霜不懂她,没有关系,她死了之后他依旧有办法让她的一缕魂魄锁住。
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
他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日。
底下的惨叫声越来越密,贺夷的情绪也越来越烦躁,只有听着这些濒死的哀嚎,他心口积压了几十年的暴虐才能稍稍平复。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崔疏禾攥紧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目光飞快扫过周遭,最后死死钉在身后那座祭祀台上——
台上那支青铜剑正泡在满是血水的琉璃罐里,剑身上那南夷古老的纹路幽幽泛着光。
前一夜贺夷就是死死把她的掌心按在剑刃上,看着血雾顺着剑身上的纹路渗进去。
这柄剑,一定至关重要。
她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不着痕迹地往祭祀台的方向挪了两步。
贺夷陡然转身的瞬间,她顺势脚下一软,跌跪在台边,肩膀瑟瑟发抖,装出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想看是吧,我今日就让你看个够。”
贺夷冷笑一声,伸手攥住她的后颈,硬生生把她拖回窗台边,狠狠按在冰冷的石沿上。
呼啸的夜风把她满头青丝吹得四散纷飞,底下尸山血海的惨状毫无遮挡地撞进她眼底,冷风刮过泛红的眼尾,逼出的泪珠子还没落地,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放开我!”崔疏禾拼尽全力挣动,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当年先帝挥师南下,是先太子拼死求情才保下南夷残部。是随军的副将私自纵兵屠城,先太子得知消息当日,就亲手斩了那副将的首级,跪着请罪三日!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却把先太子手下无辜的将士炼化成血兵,你和当年那个嗜杀的副将,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喊冤?”
她盯着贺夷瞬间铁青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你喜欢贺霜,以为若没有大晋,你早就娶她当了南夷王。可笑,贺霜根本就不、会、喜、欢、你。”
贺夷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他掐在她后颈的手猛地收力,转而死死攥住她的脖颈,发力将她半个身子直接拽出了窗台外。
九层高楼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失重的眩晕瞬间冲上头顶,他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她颈侧的皮肉里,咬着牙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你不过是我拿来献祭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被咬死。”
风中的血腥气似乎已经浓厚得浸湿到她的鼻尖,底下惨重的求救声一阵掀过一阵。
崔疏禾下颌绷得死紧,哪怕脖颈被掐得青筋暴起,依旧昂着下巴:
“我说…贺霜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宁愿选择去怀上别人的孩子,也不愿同你订婚。就算没有大晋突然来袭,你也得不到她!”
“即便你用邪术练成了阴兵,屠杀了大晋。南夷的子民也不会感恩你,他们的家园已经不在了,你不过是抢了别人的家,试图复立南夷国。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以前。我告诉你,不可能!老天不会留你这种罔顾人常、残害无辜的恶鬼!”
贺夷掐在她脖颈上的手随着她的嘶吼越收越紧,指节拧得青紫。
崔疏禾的脸色白得像张薄纸,视线都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