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办法，在后天送检前锁定幕后黑手。”

高明笔尖在纸张上空画了个圈，圈的位置正好对着“西川婉琳”的名字。他盯着那四个字，他觉得湘子也在盯着，于是用手盖住，抬头真诚地说：“除非凭空出现关键物证，不然基本没可能。”

“你确定？你这个职业组考试第一都没办法？”

“确定。”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或者想想办法推迟送检。”

这次不像是命令，而是恳求。

高明无奈再次搁笔，他很沮丧，短短一段对话居然磨了十多分钟还没写下来，果然工作的时候不宜有旁人在场——还是会让他莫名心神不宁的异性。可抬眼那刻，他看见怒火在湘子眼中打个旋，转瞬消失在眼窝深处，徒留下两点晶莹的光。光晕开，她眼眶红了。

到嘴边的“在下确实无能为力”被生生咽回去，高明轻轻把桌上的纸巾推到湘子面前，语气温和了些：“小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令尊或许想秋后算账。”

“是啊！秋后算账！他们当然有时间等到秋后！”湘子忽然咆哮起来，引得邻桌人惊诧扭头。她脸一红，把架着的脚放下，手搭在膝盖上：“可是我……我还有秋天吗？秋天之后就是寒冬！”

高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说话；心里却是看准了湘子这回不比从前，——有点反常，有点慌乱。他又想到自己这一回大概要“倒霉”，如果这位小姐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把天地颠倒，到时候想办法让万物回归正轨的重担又回落回他头上。

他不怕麻烦，怕的是奈奈子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怕她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不对劲。更怕的是，欠养母搭档的人情越积越多，哪天人家不肯借光了，他们就得彻底孤立无援。

他们终究是年轻人，没有破釜沉舟去探寻真相的底气，也没有对抗世俗、抵御风险的资本。

何况，他更有不能把自己搭进去的理由。

换个思路吧。高明抚平发卷的纸张边缘，开始思考湘子那边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不出半分钟，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就算家里宠着，哥哥护着，可那些终究是别人施予的。人家肯施予，自然也有权力收回——只要她稍稍越界。

高明觉得自己太凉薄，为什么会对情感这么冷漠呢？他想不通，于是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人家肯施予，自然也有权力拿回去”。

忽然，灵光一现，他明白湘子为什么慌乱了。

“小姐，在下认为您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查办幕后黑手。”他试探着说——与其说试探，不如说是满怀自信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湘子斜睨着他，指节重重敲在窗沿上，玻璃震出细碎的嗡鸣：“那我该干什么？等着我的好哥哥力挽狂澜？等着他背后那两家财阀用钱给他砸出一条阳光大道？还是等着他的军师用点手腕，把这些不干净的声音全清洗掉？”

她直起身，眼里寒光直闪：“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若好，论功行赏的时候，我能分到第几杯羹？他若不好……你知道的，是我把侄女的视频递给江舟那死女人；我也知道我哥强拉我嫂子她们出去有一部分原因，是被我呛的……”话锋骤然卡住，银牙狠狠咬着下唇，仿佛要把后半句的怨气全嚼碎在齿缝里。

就在这时，高明写完最后一笔——“据江舟夫人及其弟弟的口供，您在距离公园出口还有将近十米的地方，便神色慌张，骤然转身踢掉高跟鞋，推着孩子一路小跑离开。您是如何预知那里有危险的呢？”

他腾出功夫抬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小姐本就不在论功行赏的序列里。”

“乒乓！”咖啡杯被撞了一下，在桌面上滑出半寸。高明不用看也知道对方此刻脸色有多难看，却依旧笑得平和：“议员会邀您喝第一杯庆功酒，因为您是他的亲妹妹。”

“我不要！”湘子瞪着他，眼皮一寸寸眯起，“你不明白吗？不，你明白了，才会绕弯子和我说！”她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你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才能和没事人一样！”

“我是我哥的临时秘书！”她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顺风顺水，我便有顺水推舟的可能！学长，我明年就要毕业了，而副部会长几年才选一次……此事成了，我就有了资本走自己的路；此事不成……”她深吸一口气，字字如刀，“我就真的要嫁作商人妇了！”

她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地凑近高明，愤愤说：“嫁作商人妇懂吗？诸伏高明，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高明双手撑着下巴，丹凤眼微微上挑：“所以我才说，小姐此时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查办幕后黑手，而是抓住机会——给议员树立一个勇敢无畏、为了妻女不惜搏斗歹徒、最后光荣负伤的形象。”

他顿了顿，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慢而清晰，像在敲打着对方紧绷的神经：“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议员卧病，家有内鬼，正是对手抹黑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