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找当年那起坠崖案的卷宗？”

诸伏高明不置可否，悄悄将手里绑架案的档案轻搁在桌角。养母的目光淡淡扫过档案封面，没说什么，只转身去翻架子上的卷宗：“东京近来派人来查些事，把档案柜翻得乱七八糟……公安向来这般……”说罢抬眼，对他莞尔一笑。

诸伏高明本想顺势打探究竟，可“公安”二字入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有种被看破底细的心虚，是怎么回事呢？但他自认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下意识往后抵办公椅靠背，椅子“嘎吱”一声旋过半圈。

“待会儿我让人过来帮你找找吧。”养母指尖抚过堆叠的卷宗，纸页簌簌翻动，像被风掀起的浪。“你要查的，是牧野少平坠崖身亡那桩案子？若是这个，当年我恰好参与过调查。”

“吱——”椅子声骤然停住。

诸伏高明定定望着养母依旧温和的眉眼，第一缕念头是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紧跟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自嘲——

诸伏高明啊诸伏高明，你费尽心机、四处搜寻的东西，原来只需这一句话，便唾手可得！

他怨养母从未主动提及，更恨自己从头到尾没敢问出口，可心底又揣着几分不确定，斟酌着开口：“葵小姐他们，从没跟我说过那个男人的名字。”

“你不是在查西川千金遇袭的案子？”养母忽然反问，“牧野少平的尸体被发现那天，正是西川婉琳失踪的日子。他坠崖的那处断崖，离她疑似遇袭的地方，不过数里之遥。”

诸伏高明神色沉了下来。他隐约猜到了大概：西川婉琳是不巧撞见了凶案，才会被灭口未遂。他暗自懊恼方才没细看西川遇袭的卷宗，只草草扫了开头便搁下，不然此刻说不定已能拼出案件全貌——

真是荒唐！明明是得了母亲应允来查卷宗，偏生搞得跟做贼似的，非要先把资料找齐留底才肯细究，仿佛慢上一秒，这难得的特权便会被立刻收回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烦躁，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牧野少平的死因和死亡时间，是……？”

“死因是头部遭重击当场毙命，法医判定是撞击崖壁岩石所致。”养母神色一正，“死亡时间约莫是当晚九点左右。”

诸伏高明心底当即断定，十有八九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谁会深更半夜跑到荒崖边？嘴角刚要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转念又暗自反驳，嘴角瞬间绷平：倒也不排除是迷路的外乡人。他心头暗叫失算，怎么忘了先问牧野少平的身份。

“你在疑心牧野少平是遭人谋害，西川婉琳恰好撞见全程，才被人灭口未遂，对不对？”

这话一出，诸伏高明低低喟叹一声，无奈点头。他愈发觉得，自己半点心思都瞒不过母亲大人，可又实在想不通，她究竟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莫非，就像他能一眼看透湘子的心思那般？

不对，他怎会像湘子那样，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脑海里又飘进女孩银铃似的笑声，他猛甩了甩头，正要开口道明想法，顺带问牧野少平的身份，一声冷笑忽然钻进耳里。

“很遗憾，警方最终定论，牧野少平是意外坠崖身亡。”

他心头一震，抬眼正对上养母的目光。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你知道流镝马吧？”

“知道。每年祭祀，各村要共推一人表演。这几年，好像都是甲斐先生？”

“没错。牧野少平也是顶尖的流镝马好手，连续好几年都是祭祀骑射的主事。也正因如此，警方才推断，他是训练结束返程时，马匹受惊失足坠崖。现场确实找到了他的爱马尸体，还有散落的弓箭。”

诸伏高明眉头狠狠蹙起，这说法听着合情合理，心底却堵着股说不出的别扭，追问道：“为何练到那么晚才回家？”

“说是骑手海选在即，他怕给村子丢脸，接连几天加班加点，练到深夜才肯罢休。”

又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诸伏高明胸口发闷——可“接连几天”这四个字，恰恰说明有心之人早能摸透他的行踪，提前设下圈套。

他凝眉思忖片刻，追问：“现场只留有牧野先生的痕迹？就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很遗憾，这一点我们无从判断。”养母轻轻摇头，语气添了几分无奈，“西川婉琳失踪，不光警方全员出动搜山，附近村民也自发组队寻人，现场早就被踩得一片狼藉。更要命的是，当时警方先入为主，以为坠崖的是西川婉琳，施救时又把现场破坏得彻底，什么线索都没留住。”

诸伏高明攥紧拳头，原先笃定的推测被层层推翻，真的令人很不舒服。眼看养母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滑动，纸页翻飞如被惊扰的春水，漾开满心愁绪。他忽然笑了，重归往日里那份沉静淡然：“孩子实在佩服母亲大人的记性，二十年的旧案，无卷宗在手竟也记得这般清晰。”

“因为，我始终认定为是桩悬案，太多疑点至今无法解释。”养母指节搭在柜沿，神情凝重起来，“其一，那匹马前腿留有疑似擦伤的血痕，可腿部碰撞撕裂太过严重，无法判定致伤缘由；其二，悬崖不远处的草木，是被生生压秃的——绝非一夜踩踏能造成，分明是有人或物件长期停留过；其三，西川婉琳遇袭与牧野少平之死，时间地点这般贴近，当真毫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