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合上卧室门,倒在床上,拖鞋也没脱,两条腿垂在床沿。
天花板的大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个浅灰的圆。西川婉琳的质问声便绕着这个圆在他脑中打转。
“诸伏,你扪心自问,你内心是真的赞成琳回去吗?”
诸伏高明动了动唇。虽然回答的是“站在西川夫人当下的身份和处境来看,我认为这是最妥当的选择”,但他心底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是的话,就不会给出如此直白的回答,更不会采取把人锁在车里这么笨拙又近乎幼稚的手段。
他明明可以做的天衣无缝,润物细无声般诱使那位夫人回东京。
直接只会招致排斥与反抗。
但这似乎是他潜意识里期盼的效果。
诸伏高明轻笑一声,翻了个身,头埋进枕头里:反正违背良心不是第一次,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他继续与小姐狼狈为奸。
他带着倦意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相框上,框里是他与寄养家庭的合照。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张相片的背面,还压着另一张照片——那是他原生一家人的合影。
自从遇见小桥湘子起,他便不再将两张照片并排摆放,而是把它们叠在了一起,收进了同一个相框之中。原本每天两遍的晚安,就此只剩一遍,原生家庭仿佛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悄然隐去。到现在,爸爸妈妈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模糊成了笑脸,除了慈爱再也看不清轮廓。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同伴们的记忆里徒留下依稀轮廓,除了理智的印象外其余所剩无几。就像《十二个圣诞故事》里说的那样:
「我们都说谎,而且都会自欺欺人,但事实是我们的记忆会随着我们的变化而变化。」
正因如此,他藏起了父母和景光的照片,百般推脱不肯与敢助相见。遇见那个魔女的瞬间,他就将灵魂献祭给了撒旦。时光推移,灵魂被缓缓蚕食,除了良心残存的钝痛,只剩下一片麻木。
如果今夜,他可以毫无愧疚地劝服西川婉琳,他的灵魂便真正被吞噬干净。
可惜,并没有。
真是莫大的遗憾。
不过,那一天,已经不远了。诸伏高明能想见那个画面:警视厅的大楼耸立在面前。抛光大理石地面映出冷白的灯光,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他穿着笔挺的警服,抬脚踏入前往搜查一课狭长的楼梯间。向上延伸的阶梯,一点点吞没他身后少年的影子,只剩下一具躯壳,沿着层级不断往前走。
“诸伏高明,我命令你,考入职业组,进入搜查一课,然后风风光光娶我。”
记忆里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诸伏高明揉了揉太阳穴:现在他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只要按部就班继续后两步,那么预知梦中的景象便永远不会成真。
天台上的绝不会响起枪声,更不会有人沿着栏杆缓缓坐下,胸口的黑洞里,血液一点点渗出
嘀嗒、嘀嗒、嘀嗒。
过量的血迹淌进被记忆封锁起的房间。顺着地板的缝隙,蔓延至冰冷的躯体下。
他们倒在血泊里,对着他发笑。
诸伏高明猛地睁开眼睛,背后浸了一层冷汗。
自己怎么会被亲生父母吓到呢?
他有些头疼,身边聒噪的声音加剧不适,恍若那个女孩在嘲笑他,又或者是她哥哥正在戏谑。
诸伏高明无奈偏过头,这才惊觉这并非幻觉,而是手机铃声响了。
「小桥小姐」的字样在屏幕上跳动。
这一串跳动的号码,让他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背过身,刻意置之不理,可铃声依旧不肯罢休,像是在厉声叫嚣:诸伏高明,接电话。你敢不接,试试看。
诸伏高明并不打算硬扛对方的脾气,那人火爆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铃声若是一直响个不停,说不定会吵醒已经休息的养父母。
刚接通,轻快的声音便跳出来:“学长,你是不是休息啦?这么久才接我电话。”
“现在醒了。”诸伏高明淡淡回应,“这个点联系,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桥湘子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再说了,现在才十点~”
诸伏高明看了眼闹钟——准确讲是十点二十分。这个点对于常年在酒吧蹦迪的大小姐而言不过才刚入夜罢了。不过听静悄悄的背景音,大约并非在娱乐场所。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真是的,每次我主动打电话学长都这么紧张。”小桥湘子的语气有些无奈,但转而嗲起来,“你还没评价我今天的表现如何——我是说跟嫂子的那通电话。”
一言难尽。
诸伏高明苦笑一声。那通电话就差把“我要你赶紧回来撑场面”这句话直白说出来。可换个角度想,小姐愿意耐着性子好好同西川婉琳沟通,已经算是万幸,甚至称得上值得赞许——至少省去了他事后收拾残局的麻烦。
“刮目相看。”他是这么回答。
“你以为我会怎么样呢?跟嫂子大吵一架吗?”
诸伏高明几乎能想见湘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指尖一下下轻点着嘴角,那细微往复的动作,像眼前正左右轻轻晃动的窗帘。他支起胳膊,下巴枕在手背上说:“不,我没想到小姐愿意打那通劝说的电话。”
“是不大情愿。我有时候会想,那个女人若是继续留在长野,我们家或许还能安稳些。”
诸伏高明清楚,小桥湘子至今仍旧疑心西川婉琳是潜藏在他们身边的内鬼。
“可学长说得也有道理。倘若她不明不白死在长野,我们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
“是这样。”
“对了,上次那群人的事查清楚了吗?”
诸伏高明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指的是村民围堵西川夫人一事?策划事端的那对夫妻已经遭击毙,案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唯一称得上有用的线索,是有村民供述,曾看见那对夫妇和一个裹得很严实的男人碰面。”
“是接头?”
“暂时不清楚。”
“又是不清楚?我早就和你说过,把开枪击毙嫌犯的竹田繁抓回来严加审讯,总能挖出线索!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主谋刚好死在他枪下!”
诸伏高明把手机稍稍挪远,刺耳的怒吼声平缓了些许。他低笑一声:“小姐先听我说完。这件案子虽然草草收尾,但另一条线索,倒是有了头绪。”
听筒那头霎时安静下来。诸伏高明坐起身,拿枕头垫在后背,继续说道:“听养母提起,大约两个月前,长野县警方查获一批非法枪支,负责侦办的正是竹田繁。可近期清点证物时,发现部分枪支不翼而飞。”
“怎么突然想起清点证物?”
“别忘了,那天行凶男人使用的正是勃朗宁手枪。”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先是响起一阵幽幽的笑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怒斥:“长野县警方是不想干了?连枪支走私都敢牵涉其中!”
转瞬,她的声调沉了下来:“诸伏高明,你的养母应当不知情,对吧?”
“我可以担保,母亲大人并不知晓内情。”
“你的担保又能作几分数?”
诸伏高明轻轻咬住下唇,能清晰感受到小桥湘子话语里刺骨的寒意,只能无奈开口:“那小姐打算如何处置?”
听筒对面重重哼了一声。诸伏高明唇角浅扬,清楚自己这一步,反将了对方一军。眼见窗帘被夜风掀得晃动愈发剧烈,他索性起身打算关上窗户。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帘布,晚风迎面呼啸而来,裹挟着听筒里清冷的话音传入耳中:
“行,我暂且相信学长的担保。但你要记住,我和我哥一样,最厌恶受人蒙蔽。只是我和他,还有长野县警不同,没有耐心慢慢放长线钓大鱼。”
“小姐向来杀伐果断。”
在这件事上,诸伏高明难得与小桥湘子想法一致。放任竹田繁逍遥在外绝非上策。他心里暗自揣测,竹田繁极有可能就是村民口中那个包裹严实的神秘男子。倘若加大审讯力度,说不定就能撬开他的嘴。如此一来,县警署能够顺藤摸瓜查清枪支倒卖的链条,而他,或者说小桥湘子,也能给小桥家和西川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