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叮当——

玻璃瓶底部轻轻叩击桌面。

我盯着瓶子里上下翻涌的粉色药水，回想起小葵父亲的话：“黑巫女不会说谎。她一定是看出什么，才会送你这两瓶药。”

看出什么呢？我心底的纠结？

小葵在车上为逗温宜，高声吟诵《玩偶之家》的画面浮现眼前：

“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我对自己的责任……究竟是什么呢？

案子吗？本身已经查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细枝末节之处。

我撇向胳膊肘边放着的笔记本，上面列着此次长野之行还没有解答的困惑：

「1、五岁时，劫持我的一男一女是谁？为什么要劫持我？」

「2、女佣为何想活捉我？」

「3、竹田警官为何要射杀女佣夫妇？（救我们？灭口）」

「4、袭击事件发生后，村民集体记忆错乱和预知梦，是怎么一回事？」

我放下□□水的瓶子，拿过笔记本，目光一行行移过纸业：

第一个困惑，发生在二十年前，人证物证缺失导致侦破极为困难。

我曾经向甲斐先生打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思索许久，遗憾地开口：“我听说过两起事件，一起是医闹，还有一起是劫持幼童。前者说是几个小混混喝酒摔伤，到医院就医却不肯付费，借机闹事；至于后一件，我了解得不多，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也和您有关。”

后来我前去拜访小葵的父亲。他约莫四五十岁，应当亲历过当年的事，我便顺势随口提起了这件旧事。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妻子以前是护士，听她的同事聊起过相关传闻。据说那名男子是日本人，女子看着像是外国人，发色很浅。不过也不能确定他们就是劫持犯，只是两人穿着医生的服饰，又是生面孔，才产生疑心。”

诸伏高明听罢表示，警方档案上并没有人种相关的猜测。如果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说不定可以取得新的进展，毕竟在长野这样的山区，外国人不算常见。

但是……我们真的还有时间吗？

房间内挂钟滴滴答答，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明天了——距离公布经济委员会副部会长一职，还有三天。

这是妹妹提醒我的。

那时，拜访完小葵的父亲，又送完上原由衣去往医院后，诸伏高明把车停在了警察宿舍楼下。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接通听了几秒，转头温和地看向我：“西川夫人，小姐听说您在我车上，想跟您打声招呼。”

“琳有点累了，现在不想聊天。”我语气淡淡地回应，看了眼身旁睡着的温宜，补充句，“何况聊天会吵到孩子。”说罢，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

我不甘心，又用力拽了几下把手。咔哒、咔哒的声响，听着像那个女孩藏在暗处的嘲弄。我抬眼怒视诸伏高明。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这是我养父的车，我不太熟悉操作，应该是不小心误触，把车门锁上了。”说完便将手机递向我，侧过身装作摸索解锁的样子。

我内心怒吼：你们这对狗男女，真的够了！

可听筒里依旧传来妹妹轻快雀跃的声音：“嫂子，你带着小侄女这趟出门还顺利吗？”

我咬了咬牙，语气生硬地应道：“挺好的。”

“那就太好了！我还担心你第一次带孩子出远门，会忙得手足无措。”她笑得格外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你已经出来十多天了吧？打算哪天回来？定好日期的话，我们可以去车站接你们。”

“还没定，再看看吧。”我一心想结束通话，她一声轻笑却抢先打断了我。

“这样呀，嫂子还真是随性。”她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话锋一转，“不过最好还是尽早敲定下来。毕竟，三天之后，就是我哥哥的任职仪式——”

她停顿片刻，听筒里只剩下她的笑声，像是被自己这番话逗乐。仅仅一场公示宣告，说得仿佛副会长的职位，已经稳稳落到了老公手中。

“我哥很希望，你和小侄女能够到场见证这一刻。”

我赌气反问道：“那要是选不上呢？难道也希望我和女儿，亲眼看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收场吗？”

后视镜里，恰好映出诸伏高明抬眼的一瞬。可我还没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他便已经低下头，继续故作镇定地摸索解锁按键。指尖摩挲按键的窸窣声，混着听筒里妹妹低沉的笑声一同传来：

“嫂子，你还在生气吗？”

如此直白的问话，反倒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嫂子，我不知道你这份情绪，是冲着我哥，还是冲着我。”妹妹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渐渐变得严肃，“如果是对我，之前的误会我们大可以慢慢说清。只是眼下大敌当前，我们本该同仇敌忾，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我没料到她能如此冷静地说出这番话，视线下意识落在身旁的诸伏高明身上。他并没有看向我。

我抿了抿唇开口：“琳对你没有意见，别多想。这只是我和他夫妻之间的私事。”

“那就太好了，我就知道嫂子不会怪我的！”妹妹的声音瞬间轻快鲜活起来，“既然是对我哥有意见，那就更该回来了。亲眼看看他落败的样子，难道不解气吗？就算——”

“就算什么？”我立刻追问。

她轻轻啧了一声：“就算他顺利当选，嫂子回来也百利而无一害。咱们之间不用见外，实话跟你说，等到新闻媒体刊登报道，站在他身旁共享荣光的人是你，以后也只能是你。其余那些蠢蠢欲动的妖精，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一阵胸闷涌上心头，我岔开话题，问起她老公眼下的状况。她说不巧，对方吃过药已经睡下，只能等到明天再闲谈。

挂断电话，我才留意到身旁的女儿不知何时醒了。她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望着我，轻轻吐出两个字：“姑姑。”

她刚刚听见妹妹的声音了吗？

我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姑姑在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去。”

她扑进我的怀里，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靠在我的胸口，小声嘟囔：“回去……见爸爸。”

诸伏高明停下了摸索按键的手，轻声开口：“西川夫人，想好什么时候回去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抬眼直视着他：“诸伏，你们两个人早就串通好了吧。今天借着小葵父亲想见琳的名义带琳出门，就是想找机会单独跟琳谈话，对不对？所以你才推脱，不肯陪着由衣去看望大和，是吗？”

后视镜里映出他眼底一抹淡淡的笑意。

诸伏高明没有承认，却也并未否认，夜色衬着那张脸，只剩一派优雅从容。他侧过身子看向我：“葵小姐的父亲的确想要当面向您道谢。只不过选择今天，确实是我的决定。毕竟，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距离就任公示的日子，是吗？”我明知故问，“你真觉得，琳好不容易逃出来，会就这样乖乖回去？诸伏，你扪心自问，你内心是真的赞成琳回去吗？”

“咔哒——”

诸伏高明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站在西川夫人当下的身份和处境来看，我认为这是最妥当的选择。”

“站在琳的处境看？”

我一声冷笑，鼻尖却泛起一阵酸涩。我原本以为，抛开所有利害得失，他会愿意支持我挣脱这段婚姻，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他并没有。

小葵打趣从记忆里飘来：“诸伏，你凡事都这么理智，哪个女孩受得起？”

巨大的失落沉沉压在心头，一股火气涌了上来。

“你……是顺着妹妹的意思在劝我吧。你会来到这里，本来就是受她所托，对不对？”

说白了，他是来替她监视我的。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夜风裹着凉意涌进车内，撩起诸伏高明额前的几缕碎发。

我坐在位置上等他给出答复。倘若他就这样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我一定会动怒。

“我的确是受小姐的嘱托而来——目的是保护您。”

保护？

我错愕地望向他。

他已经跨步下了车，微微俯身，隔着驾驶座与车门之间的空隙看向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小姐不希望西川夫人发生任何意外。”

为什么？

直到此刻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什么时候，那瓶隐身药水被我攥进手里，任由它在掌心里滚动。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此刻喝下它，我就能带着女儿彻底远走高飞。

可……我真的有勇气这么做吗？

理智告诉我，我当然可以走。我手里积蓄充足，还有愿意托住我的父母，明明拥有一走了之的底气，为什么不能干脆离开？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不停地质问我：你当真放下他了吗？

若是真的放下了，又为什么会陷入那样的梦境？

没错，梦里出现的那个少年，不光气质与他隐隐重合，细细回想，就连名字之间，似乎也暗藏着联系。

津川，渡口，依水而生。

桥，同样临水而立。

朔，代表新生、开端，可以引申为家中的长子。

小桥和也，恰好是家里的长子。

我为什么愿意认同这套牵强的说辞？

因为——

“我想你，琳。”

掌心里的隐身药水“啪嗒”一声滚落，正好撞上一旁的□□水。我望着横卧在台面的两瓶药剂，在心里默默复述起梦里的那句对白。

你在思念我吗，老公？所以才会闯入梦里与我相见？

还是——

我叹了一口气。

潜意识里滋生的情愫，才是最令人恐惧的东西。躯体能够逃离此处，内心却永远无处可躲。

人终究骗不了最真实的自己。

就如同在那场梦境之中，诸伏高明依旧是初次相遇时温润俊朗的模样。可他始终不愿全然顺着我的心意行事，那便是现实的投射；小葵义无反顾奔向高明，两人一同隐没在漆黑危险的回廊深处，大概是我心底对既定官配本能的认同。就连那一掠而过的一男一女两道白影，或许也是我记忆里劫持犯在梦中幻化出的影子。

还有那盘旋往复、没有尽头的楼梯。弗洛伊德说过，梦境中的楼梯，往往象征着情欲。也就是在那段楼梯之上，津川朔也搂住了我的腰，令我无处挣脱。

“你想念我吗？”

“你应当想念我！”

“我很想念你啊！”

“琳！”

可就在他揭下口罩的那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

是我不敢坦然地与他对峙吗？是我没有勇气看清他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真面目吗？

控制，偏执，晦暗阴郁。

不对，不对。残存的最后一点梦境记忆浮现出来，那是一张被狂热执念彻底扭曲的脸。

一张……拼凑而成的脸？

我眨了眨眼，心里不解自己为什么会冒出“拼凑”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