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意忽然漫上周身,我下意识环顾四周,门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起身走到婴儿床边,温宜睡觉时蹬开了被子。我轻轻替她盖好,望着她熟睡的小脸,“拼凑”二字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女儿这张脸,也算拼凑而成的吗?
记忆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西川,你看这脸颊肉乎乎的,多像你。”
印象里,老公抱着温宜,手指拂过她稚嫩的小脸,又移到鼻尖,“鼻子也随你,看不见鼻梁。”他俏皮地笑着,指尖滑到孩子的眼尾,“眼睛……现在还看不分明,不过这长长的睫毛,倒是像我。”
他把温宜举远了些,仔细端详。
“皮肤白白嫩嫩,是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哦……还有嘴唇……嘴唇……”
“反正不像你这种薄嘴唇。”当时我还在为他调侃我的塌鼻梁赌气,“看着就一副刻薄相。”
他无奈地笑了笑:“是不像,当然不像……”
他眯起眼睛,指腹轻轻贴在温宜的上唇:“我们女儿的唇型很圆润,和我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我妹长大之后,唇珠慢慢淡下去,嘴唇也就变平了许多……”
仔细回想,妹妹如今确实看不出明显的唇珠,或许是她上唇偏厚,将那一点凸起掩盖住了。可小葵的唇珠却格外醒目,上唇正中左右各有一处圆润的隆起,中间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她自己说,这种双唇珠,是遗传自她的父亲。
一个念头掠过我的脑海。
难道湘子幼年时,也是这样的双唇珠?也正因如此,老公才会觉得两个女孩的样貌格外相像?
我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妹妹儿时的照片,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回想不起来。
或许是唇珠本就没什么鲜明特色,才没能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痕迹。若是像小葵那样辨识度极高,只需要一眼,便会牢牢记住。也有可能,是七八十年代的胶片照片本身清晰度有限,就算存下再多相片,细微的轮廓依旧看不真切。
再说,老公口中的“小时候”,究竟是多大年纪?
刚出生?三岁?五岁?还是十岁?
他们兄妹二人相差八岁,或许在他眼里,妹妹无论长到什么岁数,永远都还是小孩子。
算了,等回去之后,翻一翻旧照片就知道了。
一念至此,我不由得一阵颓然。
我竟然,又开始萌生想要回去的念头。
为了摆脱这种沮丧感,我坐回桌前,伸手摆正两瓶药水,目光落在页面中剩余的未解之谜上。
「2、女佣为何想活捉我?」
可惜,死无对证了。
「3、竹田警官为何要射杀女佣夫妇?(救我们?灭口)」
按照诸伏高明的说法,县警本部的多数高层,都认可竹田警官当时为解救人质不得已采取极端处置手段的说辞,他很快就能恢复职务。
不过也是,竹田繁本就不该在现在被逮捕,而该在十多年后被油川信介杀害。这至少证明……这个世界的走向,还没有彻底偏离我所知的轨道。
「4、袭击事件发生后,村民集体记忆错乱和预知梦,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早已超出了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更何况他们所知晓的,是属于原著里的剧情。可奇怪的是,同样身为长野本地人的小葵父女,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那时候小葵才两三岁,我们一直住在镇上,没有去过村子。”我想起小葵父亲当初说过的这句话。
难道……这股力量的影响范围,仅仅局限于那座村子之内?
我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另一句话忽然在脑海中回响。
“只是听身边的朋友说起,村里确实请过一位黑巫女驱邪避祸,不少人慕名前去。那位黑巫女当时留下一句话:生命在破碎之中被共享。”
最后这句说辞,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
可偏偏,我并不觉得陌生。
我想起平行世界里的老公、上官琳,还有小桥和也。当初被潘多拉传送而来,月光消散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身形全都碎裂成无数光斑,陨没在黑暗之中。
难道这就是她说的“破碎”?
那所谓的“生命被共享”,又究竟指代什么?
此刻,一句陆游的诗莫名浮上心头: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可我还记得,小葵的父亲说过,那位黑巫女从不说谎。
她当年,到底预见到了什么?
思绪至此,我又不由得想起那日黑巫女的断言,说我的周身早已浸透了赤魔法的气息。
倘若这句话,同样不是谎言呢?
目光再次移向那两瓶药水,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记下赤魔法这件事。
我起身找笔,便看见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应该是开了静音模式,有电话打了进来。
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十点半了。
到底是谁啊,这么晚还打来电话打扰。如果是妹妹,或是诸伏高明,索性就不接了。
可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我的手一顿,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名字依旧摆在那里,并没有看错。
「大冈夫人」
怎么会是她……那可是红叶的母亲。
不过,倒能解释为何深夜还打来电话。
这也是位心思活络的妇人,第一次见面便亲热地挽住了我的手,嗓音甜润:“西川家的千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第二次碰面,就兴致勃勃跟我讲起当年是她主动追求丈夫的往事。往后每次相见,她总要把这段经历再说上一遍,到如今,我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
一想起她谈起丈夫时满眼憧憬、一副沉浸在浪漫遐想里的模样,我不由得暗自揣测:她会不会是通过什么途径,听说了我和老公之间的矛盾,打算用她那套恋爱至上的说辞,劝我回心转意。
电话依旧在持续响铃,迟迟没有挂断。我叹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心里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准备委婉回绝她的开导。
“啊,西川,你总算接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我的瞳孔骤然一缩——怎么会是他?!
“要是再晚一点接,我都要以为你遇上什么意外,打算立刻通知长野县警方前去查探了。”
语气温和,话语里却带着不容掩饰的强势。四个字猛地撞进我的脑海:大冈公子。
这是红叶的亲爹,未来首相之子,现任京都经济省的高官——就连我的老公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声“世兄”!
随着手机屏幕忽明忽暗的微光,他的样貌慢慢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三十岁多的年纪,身高一米八出头,肩背舒展宽阔,挺拔如修竹,西装穿在身上,线条利落笔挺。他的嘴角习惯性微微向上扬起,笑意落在眼角,纹路很浅,看着待人随和。明明是一副成熟持重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很俏皮:
“请别存我的全名当备注,未免太生分了。直接记少爷就好,显得我年轻些——其实我也就比你丈夫大上几岁而已。”
才第二次见面,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般自来熟的性格,实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可就算他性子向来外放,也没有理由这么晚特地给我打来电话——还是用别人的手机!
“您好。”我强颜欢笑,“原来是您呀,琳还以为是……”
听见我提到他的夫人,他语气轻快地开口:“我怕直接用自己的号码打过来会吓到你,所以才借了内人的手机。”
“没事没事,琳只是在想,这么晚……”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会议拖到很晚,等我到家洗漱完毕,就已经是这个点了。”
“请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劳烦您深夜特意打来电话。”
“要紧谈不上,不用这么拘谨。你和小桥还真是像,一接到我的电话就容易紧张。”
听见“小桥”这两个字,我隐约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用意。
大冈的语调慢慢平稳下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亲和:“我听小桥说了,之前的江舟诱拐案,对你和你的女儿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你现在是在长野休养,是吗?”
“啊……是的。”
“恢复得怎么样?孩子还好吗?”
“还好。”
“没事就好。”
他这般不紧不慢、慢慢铺垫的语气,让我心里格外压抑,可我又不好直接打断,追问他究竟来意为何,只能委婉地找借口:“谢谢您这么惦记我们……只是温宜已经睡着了,我怕电话声响吵到她,要不……”
“已经睡了吗?那确实得小声些。我女儿一岁多的时候,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放声大哭,怎么哄都哄不住。”他随口说笑了一句,话音一转,回归正题,“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习惯吗?小桥一直很担心你,怕你休息不好,吃饭也凑活,全副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他联系不上你,心里挂念,也只能干着急。”
我陷入了沉默。
我不敢相信,小桥和也真正放心不下的会是我。
他担忧的,恐怕是他捧在手心的女儿,会不会被她的母亲所连累。
“我说这些并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单纯关心一下。”大冈态度坦荡,听上去并不像是特意来劝说我们和好,“开年我带着一家人出国旅行,前几天才刚回国,才得知你们家里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着实吃了一惊。我原本想问问能不能搭把手,又怕贸然开口,反倒戳到你们的痛处,便一直犹豫要不要问候一声。直到昨天看到有人,直白点说就是小桥的竞选对手,在新闻采访里刻意抹黑你们之间的关系。内人为此十分生气,责怪我冷眼旁观,任由你们平白受人非议。所以我才在今晚打来这通电话。”
我心里清楚,他多半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也就没必要再刻意遮掩:“实在抱歉,我们夫妻之间的纠葛,反倒让您为此费心了。”
“这是什么话。我算是看着小桥长大的,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你于我而言,也如同弟妹一般。”大冈轻叹一声,语气慢慢缓和下来,“西川,我猜你心里已经先入为主,觉得我是特地来劝你们和好的,所以心存抵触。”
我没有应声。
他接着往下说道:“其实并不是。想必已经有不少人劝过你,身为议员夫人,为了丈夫的前途,最好在选举公示之前回到东京,免得落下话柄。可我并不这么认为。就算勉强站在一起,夫妻俩神色疏离,一样会被别人抓住大做文章。”
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若是想在外多待一段时间,那就安心留下。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听他妹妹说了,实在荒唐。只不过你丈夫性子本就带着几分孩子气,他的父母已经训斥过他。等他到京都来,我还要再好好敲打他下。”
我不由得心生诧异。
原本以为,公婆定会因为我不辞而别的举动大发雷霆,没想到,受到责备的反而是我老公。
“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待在长野,终究不安全。不如你来京都暂住,就住在我家。家里有佣人帮忙照料孩子,内人也能陪着你解闷。后续东京那边的风波,我们也能帮你随机应对。”
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寄身于主线世家庇护之下,我实在没有这份底气。可继续留在长野,潜藏的危险也从未消失。
左右两难,我不由得心头苦涩,轻轻扯了扯嘴角。
“一切都随你的心意来。”他的嗓音放得极柔,温柔得像在安抚孩童,“但西川,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女孩,我便同你好好讲道理。倘若你心里还觉得小桥尚可,不妨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即便是身陷囹圄的犯人,尚且拥有辩护的权利。”
我抿了抿嘴,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女儿,小家伙睡得安稳,丝毫未被惊扰
“小桥跟我提过几句,只是粗略带过,没细说具体内容。他说你彻底拉黑他,是因为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心思跑偏、举止失当,让你再度受到了惊吓。”
我心里一清二楚。他说的,是当初查看小葵病情时,他骤然沉下脸色。那一刻我心惊胆战,险些以为小葵心脏病突发离世,到头来才知晓,他只是觉得小葵的眉眼神态,像极了自己的妹妹。
“这件事换谁都会生气,无可厚非。只是站在他的角度,或许从未意识到,自己无心的举动,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可如果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难道不是变成了和他一样,武断偏执的人吗?”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我眼眶一热。
小桥和也向来如此。当初看到旧报纸上尘封二十年的旧案,他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我刻意隐瞒,自始至终,从未给过我半句解释的余地。
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一颗颗砸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晕开纸上的字迹。模糊的视线里,那些笔墨纹路碎裂斑驳,一如我此刻纷乱委屈的心境。
“西川?怎么了,你……哭了?”
我用力摇着头,拼命想忍住情绪,压抑的抽泣却越来越清晰,根本藏不住。
断断续续的呜咽之间,听筒里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唉,这也正是我放心不下的地方。夫妻本就该共患难,这种时候小桥本该守在你的身旁。哪能让你独自一人,咽下这么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