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地睁开双眼,太阳穴发胀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拢清晰,上原由衣的脸庞浮现在眼前。胳膊被挽起的瞬间,我才发觉自己半伏在地面上。
“西川夫人,您有没有摔伤?”上原由衣伸手将我搀扶到椅子上,解释道,“方才您靠着靠着睡着了,我便去把小妹妹吃辅食的碗清洗了。听到‘咚——’一声跑出来,发现您摔在地上……”她低声叹了口气,兀自觉得,是方才自己说话太过乏味,才让我昏沉睡了过去。
我怔怔环顾四周,这里是警察宿舍。头顶的吊扇一圈圈缓慢转动,嗡嗡的响声回荡在空气里,和先前我与上原由衣闲谈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可此刻窗帘的缝隙间,再也没有透进来的天光,只有一团漆黑的轮廓,投在雪白的墙壁上。窗边的床铺边,温宜正坐在床上,摆弄着积木。
我恍惚着回过神,原来自己睡着了……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脑海里残留着这间屋子零碎的画面,定格在上原由衣蹲下身系鞋带,抬起头望向我的模样:“西川夫人,要一起去吗?”
是跟着诸伏高明和小葵,去往那座死亡之馆——不对,是希望之馆吗?
我分辨不清,这份邀约究竟是现实,还是梦里的幻影。
记忆慢慢回笼,方才我们聊起的事情渐渐清晰:小葵家里的房子拿去抵债,她将要搬去那座公馆居住,她的父亲则打算回乡下去,诸伏高明会陪着她一同过去看房。我迟疑着开口试探:“我们刚刚,是不是在聊诸伏和小葵的事……”
“是的是的。”上原由衣重新坐回椅子上,盘起腿,“我本来打算等太阳落山之后,去看望敢酱的。见您睡着了,我放心不下,就多留下来守了一会儿。正巧诸伏说过来接我,一起去医院……哎,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过来?”
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开口问道:“他去医院做什么?”
“去探望敢酱呀。”上原由衣笑着答道,语气转而有些嗔怪,“他这几天一直忙东忙西,都抽不出空过去,再拖下去,敢酱的伤都要养好了。”她抿了抿嘴,又轻声念叨,“也不知道小葵姐姐会不会一起去,她大概还要回家和她父亲商量事情……”
话音未落,叮咚——
门铃声响起。温宜立刻丢下手里的积木,脆生生喊了一句:“爸爸。”
上原由衣轻快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不是爸爸哦,是哥哥。”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了一眼,随即拉开了房门,往后一撤:“你们回来啦!”
诸伏高明的身影直直映入我的视野:他一手提着一个购物袋。身上外层是一件咖色翻领鹿皮夹克,内搭黑色打底衫,下身配着深灰色西裤。
并不是藏蓝色西装。
这一点,让我更加确定,方才惊心动魄的种种,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诸伏高明走进房间,朝我温和地颔首微笑。他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小葵随手带上房门,环顾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笑着开口:“婉琳姐,我还是第一次来您的新住处,这里好温馨。”
她看见了温宜,孩子也望向她,张开小小的胳膊,想要一个拥抱。小葵莞尔一笑,正要往前走,却被一旁的椅子拦住了去路。她伸手轻轻挪开椅子,轻声打趣道:“要是空间再宽敞一些就好啦。”
诸伏高明刚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桌面上,听见这话,温和开口:“抱歉,空间确实局促了一些,但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合适带着孩子居住、条件相对宽裕的一间警察宿舍了。”
玩偶栖居事件发生之后,我已经没法继续住在民宿里,也不敢随便入住陌生的酒店。是诸伏高明托了养母的关系,帮我安排下了这间空置的宿舍,对外以证人保护的名义安置了我和孩子。
“敢酱原本提议,让西川夫人带着孩子暂住他家的,只是他现在住院了,担心您和他的父母同住会觉得拘谨。”上原由衣探过身子,伸手拨了拨购物袋的边缘,一边往里面看,一边随口嘟囔,“诸伏,你其实可以让西川夫人住到你家里的,说到底,她也算你未来的嫂子呀。”
小葵伸手抱起了温宜,闻言弯着眉眼轻笑:“等婉琳姐回了东京,跟湘子小姐告状,说你连家门都不肯让她进。”
“普通的民居没有完善的安保条件,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轮岗值守。”诸伏高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摆在由衣面前的购物袋挪到了我的跟前,轻声解释,“这些不是带给敢助的,他的东西我已经放在车子后备箱里了。”
说完,他侧过头,语气像是在回应方才的玩笑,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我的身上:“况且那是养父母的住处,我没有独自做主的权利,家里还有弟妹住着,实在多有不便。”
他的神情坦荡而诚恳。
“没关系的,你们已经为我费心安排住处,我已经很感激了。”我连忙开口打圆场。
狭小也有狭小的好处,至少能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里是只属于我和孩子的一方小天地。倘若真的搬去诸伏家里,我从前听旁人提起过,高明的养父母家里,还有寄养的弟弟妹妹。一下子要和五个并不算熟悉的人共处一室,只会更加别扭。
上原由衣摊了摊手,坐回到椅子上。
小葵却没有就此作罢,笑着打趣:“婉琳姐,你还在替他说话。”她转头看向诸伏高明,语气带着一点嗔怪:“哪里是安保和做主的问题,分明是心意和态度的问题。就像我父亲常说的,你凡事都太过理智,哪个女孩子受得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和梦境里的画面重合。
梦里,小葵也曾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你这么理智,哪个女孩受得起?”
彼时,她是在诸伏高明剖析上原由衣、大和敢助与虎田义郎之间纠葛情愫的时候,说出的这番话。而此刻,同样的话语,被用来谈论高明与湘子,我成了中间人。
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我心头泛起一阵茫然,忍不住暗自发问: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依然是幻梦?
“说起小葵姐的父亲,他身体还好吗?”上原由衣转头看向诸伏高明,“你是见过小桥大叔才过来的吧?小葵姐跟着过来,是要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吗?”
诸伏高明摇摇头:“抱歉上原,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我待会把你送去医院,便不上楼探望敢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