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车门开启，乘客如同潮水般向外涌去。

我怀抱着孩子，诸伏高明便提议我们等到最后再下车。

我轻轻应了两声，把手机耳机按紧在耳际，终于得以在嘈杂的人潮里，听见手机正在直播的经济部会换届实况。里面正在直播经济部会换届的实况。方才在列车上受信号干扰，播放的内容时断时续，我只捕捉到“小桥议员”“议员夫人”几个零碎词语。心里生怕是在议论我的是非，便摘下耳机不敢再听。

眼看就要到站，我却又忍不住重新戴上。人心真是矛盾，明明是我刻意算准这个时间归来，偏偏又这般牵挂着最终的结果。

结局，想来已经近在眼前。

听手机里的声响，已经进到唱票环节。前面的内容我没能听见，并不知晓此刻正在宣读的是谁的得票。可我的心脏，却跟着报票的声音，一下一下重重擂动。中途耳机线还被温宜一把攥住，我不得不分出心神，同她拉扯周旋。

万般无奈之下，我把其中一只耳机扣到她的小耳朵上：“陪妈妈一起听听爸爸的情况……”

话音还未落，她一把扯下自己耳上的耳机，连带我这边的耳机也险些一并脱落。

“温宜，妈妈真的要生气了！”

我正要动气，诸伏高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该下车了。

“若是您不介意，就由我来照看小小姐吧。西川夫人，您只管拉好这只小箱子便好。”

他一边说着，顺手接过孩子，向上轻颠了一下，调整好抱孩子的姿势，另一只手拎起那只大号行李箱。挎着行李的胳膊微微前伸，替我们拨开涌动的人潮。

“借过，劳驾。”

温宜趴在他肩头回过头，对着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想，诸伏高明哄带孩子，竟比我还要娴熟利落。眼见着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我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每走上几步就会停下等候我，等我快要追上，才又继续向前迈步。耳机里的播报亦是如此，每每我以为马上就要等到结果，传来的却只是其他职位的任命通知。

“诸伏，你走慢一点。”

我的行李箱被路人猛地撞了一下，身子跟着一晃，耳机从耳中滑落，垂挂在腰侧。我慌忙伸手捡起，听筒贴在掌心，隐约漏出直播的声响，正在宣布副部会长的最终人选。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耳机重新戴回耳上，入耳却只剩下雷鸣般的掌声与阵阵欢呼。

终究没能听见那个名字，我的心里空空落落的。

会场的喝彩声，和车站周遭的喧嚣搅作一团。往来旅客不断从我身侧擦身而过，行李箱轱辘滚动作响，人声谈笑此起彼伏，站内广播正在播报下一班新干线的发车通知。

耳机中传来司仪的声音，请新任副部会长上前致辞。

我将耳机取下，有些不敢继续听下去。既没有办法接受丈夫落选的结局，也无力承担，一朝成为副部会长夫人的重量。抬眼望去，车站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只要我踏出这道门，我的身份，是不是就会迎来一场再也无法逆转的改变？

诸伏高明已然在车站出口驻足，将大行李箱挪至身前，低头打着电话。温宜正扬起小手朝我用力招手：“快快快！”

我迟疑片刻，重新把耳机戴好。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

“能够就任经济部会副部会长，我倍感荣幸。往后，我必将恪尽职守，不负诸位同仁的信任。”

那声音沉稳有力，意志坚定，听不出半分病后的孱弱。

仅仅这几句致辞，我的脑海里已然勾勒出他的模样：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立在高台之上从容谈吐。讲话间隙，他淡淡扫过对手的方向，轻蔑一笑；再转头，满怀深情望向亲友席。公公应当会端着神色，故作沉稳地点头；倘若家人们悉数在场，婆婆定会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妹妹则偷偷朝他比出一个心，随即侧过头，向身旁的人得意炫耀，台上的是她的哥哥。

只是他的目光，多半会在席间久久流连、反复搜寻，末了归于一片落空——那里，没有他的妻子与女儿。

他会觉得失落吗？

眼眶泛起酸涩，我走到诸伏高明身旁，低声开口：“诸伏，你准备怎么回去？”

诸伏高明放下手机，四下环顾，仿佛在搜寻什么，而后转头看向我反问：“西川夫人，您又打算如何回去？”

“或许……叫计程车吧。想来两家人此刻未必有空来接琳。孩子还给琳抱，辛苦你了。”

我接过温宜，余光掠过前来接站的人群。有人高高举着名牌，有人扬声呼喊亲友的名字；还有人从车站内快步奔出，与等候在外的亲人紧紧相拥。

我收回视线，诸伏高明拖着两只行李箱，侧身引着我往右侧走去：“不如我开车送西川夫人回去，我的车停在停车场。”

一路之上，两人都沉默无言，周遭的人流也慢慢稀疏下来。我半带打趣开口：“你都已经在东京置下车子了？是什么型号？”

“MINI Cooper。”诸伏高明唇角含笑，“下一步打算买房。”

“车房齐备，这是预备要成家了。”

“倘若小桥议员不嫌弃的话。”

我望着他走到那辆蓝青色的小车跟前，掀开后备箱，把两只行李箱连同自己的背包一并安置妥当。车子看着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偏偏回想不起来。我正要凑近看清车牌，诸伏高明已经合上箱盖，迈步走向驾驶座，期间朝我喊道：“西川夫人你带孩子坐副驾驶吧！”

下一秒，他短促地“啊”了一声。

方才还神态从容的人，肩膀往上耸了一下，脚下微微趔趄，很快又稳住身形。只是眉峰拧起，抿紧嘴唇。

我脚步当场顿住。怀里的温宜原本还在我怀里蹭来蹭去，这下也不动了，定定地瞅向他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