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心是自己听错,抬手调大了手机的音量,下一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给了我确凿无疑的印证——
“诶,不是说在长野休养吗?今天是丈夫的就职仪式,琳自然理应到场。也请各位放心,琳和女儿的精神状态都已经恢复得很好。”
不光是声音分毫不差,就连说话的自称都模仿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我去过长野这件事都一清二楚!
“砰——”
车门合上,妹妹坐进副驾。许是后视镜捕捉到我脸上惊骇的神色,她转过头来:“嫂子,才短短几分钟,你该不会又和我哥哥闹别扭了吧?”
“没……”我慌忙否认,双手不自觉紧紧攥在一起,“只是……刚刚听见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她歪过头,指尖抵着唇角,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你该不会,在听经济部会换届的直播吧?”
“刷——”
屏幕亮起,她把手机横过来,径直递到我的眼前。
镜头之中,一男一女被大批记者层层簇拥。男子身形清瘦,肤色苍白,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胸前一枚菱形钻石胸针,在灯光下漾开淡淡的紫辉。他一只手握紧木质金属杖头的手杖,另一只手臂轻轻环住身旁女人的腰。
女人梳着偏斜的低发髻,头顶扣圆盒礼帽,耳际垂着一对黑云纹造型的耳环。身上是浅杏色短款小香风外套,下身搭配同面料的及膝半裙。
正当我震惊于这连本人来了都看不出破绽的扮装时,直播里传来记者的发问:
“小桥议员,早前有消息说,二十年前的旧案让您和妻子起了矛盾,她因此离家出走,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身旁的老公也坐直了身体。
可屏幕里那个男人——我老公的替身,只从容地笑了笑:“这传闻倒是很有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我们吵架了?”
女人偏过头。男人略显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环在她腰上的手松开,手掌在她后背轻轻一拂。掌心摊开的刹那,一朵艳红的玫瑰赫然闯进镜头。
现场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张着嘴,愣在原地。
怎么还搞起哄小孩子的魔术把戏。
等等——
魔术?
直播画面里,男人侧过眼,视线竟像是直直望了过来。那副又蛊惑又冷的神情,是他标志性的扑克脸。他把玫瑰递到那名女子跟前:“西川,我将一腔赤诚捧到你的面前。”
一束红玫瑰挡在了手机屏幕前。
妹妹咯咯地笑着转回身。真正的老公就在我眼前,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摘下其中一朵玫瑰。
“我深知,这玫瑰颜色浓烈,恰似你那颗淌血的心,每一寸都生着尖锐的刺。”他托住花,任由花刺狠狠扎进自己的拇指。鲜血立刻渗出来,顺着伤口慢慢往外漫。
我脑子一片空白。
温宜盯着他指头上渗出来的血,伸手扯住我的衣角:“妈妈!红色!爸爸!”
“可罪孽皆是我亲手造就,便让这根花刺,永远让我记住这份莽撞的后果。”
他指尖缓缓拉动花茎,原本细小的伤口被扯得愈发撕裂。颗颗血珠涌出,聚在苍白的指腹上。随着他眉心微蹙的动作,一滴又一滴脱开肌肤,啪嗒一声,砸落在深色裤腿上。
深色裤面上那片洇开的血痕皱褶,像他忍痛蹙起的眉峰,更像是那人优雅勾起的唇角:
“夫妻本就该共患难。你躲在这里,所有委屈苦痛无人知晓。不如回去,让他这个始作俑者好好铭记过错。往后无论是争执隔阂,还是万般磋磨,我们大家都会视而不见、缄口不言。”
话语转冷,却带着开玩笑的轻松:“或者,我让他自裁谢罪,可好?”
大冈公子这段话,是那个雨夜最恐怖的一道雷声。
身侧响起痛彻的低吟:“啊——!”
温宜浑身一抖。我一把将女儿拽进怀里,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双眼,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同你和解。”
他手中的玫瑰脱手坠落在地,片片花瓣四下飘零。
副驾上的妹妹低低笑了一声。
喉头堵得发紧,我哽咽着出声:“你这根本不是道歉,是在要挟!你再这样,琳也不会回来!”说完我扭身就去拽车门把手。
啪嗒,啪嗒。
车门纹丝不动。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猛地转头冲着副驾大喊:“湘子,开门!”
她摊开双手,眼底缀着狡黠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嫂子,车钥匙不在我这儿呀。你忘了,我连驾照都没有的。”
我无措地四处张望,最后死死定格在车窗外伫立的诸伏高明身上。
该死。
他也看见了我,眼眸眯起,手探进衣袋掏出手机,指尖起落,看动作像是在打字。
没过几秒,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耳边响起妹妹轻快的笑声:
“哥,我早就说过,你演得太用力,会把嫂子吓坏的。”
老公脸色一沉,冷冷扫了她一眼。我趁这空隙垂眸看向手机屏幕,是诸伏高明发来的消息:
「议员和小姐无恶意。我也会尽全力保护西川夫人。」
我会信吗?
我扯了扯嘴角,抬眼望向车外。
他正俯身,凝望着车内,对上我视线的瞬间,浅浅一笑。
妹妹的声音还在一旁悠悠续着:
“放心吧嫂子,我哥不是要挟你,他是在谢罪。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他不做出这番姿态,根本没法向一众亲友交代。毕竟,被他气跑的,是西川大财阀的千金。”
老公的肩膀不住发颤。
后视镜映出妹妹冰冷的眼神。她目光斜斜扫向身侧的哥哥,缓缓开口:
“学长常说,‘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贵而忘贱者不久’。想必哥哥也理解其中的深意。”
手机再次震动。我定睛一看,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