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不敢细想,渡边健吾听见这话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毕竟,眼前这个口无遮拦、咒他“全家十八代死绝”的家伙,下一秒,就要咽气了。
“正是如此。”高明赞许点点头,“中途,杜若文在起身抛匕首、洒假血。因为处于下坡阶段,受惯性和重力影响,手部会不自觉撑住座椅借力,也就在那时,含剧毒的钉头刺破了他的手指。他不久中毒倒地身亡。”
正巧被我撞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来。杜若文在掐住脖子,面部扭曲,直直倒下的画面像梦魇一般缠绕在我脑海,导致我即使困得要死,也无法合眼安睡。
“14号缆车到站时,我和小桥小姐正巧要上这趟缆车,便目睹了现场的惨状。”高明像是回忆起什么骇人的画面,眉头一蹙,“我随即拜托工作人员开启紧急制动,协助他们把尸体搬运下来,并让小桥小姐联系议员。”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去上站的途中?”我打断了他。
我原以为,是妹妹撞见尸体慌了神,才慌慌张张给我老公打了求助电话——可谁能想到,这通电话,竟是高明让她打的……
这话像道冷电流过脊背——我竟被人全程盯着,自己却毫无察觉!尤其想起那会儿,我正为先生执意要上山闹小脾气。噘着嘴歪头轻哼的娇憨样,还有那句“讨厌啦,就不能乖乖在中站等吗”的软乎乎嗔怪,全被妹妹和我推看了去、听了去……一想到这,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唰”地冒出来,连后颈都凉飕飕的。
那时候老公在干什么?我狂扒回忆,试图证明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愚蠢。
可是,回忆里的他却是一脸警觉。我那些小举动、碎碎念,他都只是漫不经心应着,眼神里藏着股没说破的沉敛。直到上车前,他忽然回眸一扫,刚坐下就勾着嘴角淡淡开口:“没看那小记者跟着,看来是乖乖钻进调虎离山的套里了。”
不,那句话的原话应当是:
“真是我多疑了——没看到那小记者跟着,看来是乖乖钻进调虎离山的套里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他早察觉被人盯上了!只是从头到尾,都把我推和妹妹,错当成了打探家族商业机密的小探子。
“后续发展就如您所知的那样了。”高明微微一笑,指尖在空中一转,“非常简单明了的作案手法——如果不是杜若文在欲盖弥彰,说不定我们可以更快推出凶手。”
“所以,杜若文到底为什么要搞这出假死的把戏?”我攥着裙摆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藏不住急切。
可他压根没接我的话,反而轻巧地绕开了这个问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夫人别急,我们不妨先分析完凶手,再回头说死者。听说您对锁定凶手很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在下正想听听您的高见。”
本小姐凭什么跟着你的节奏走,凭什么要假死的事情上卖关子,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和我老公有关!
望着他笃定的笑容,我糯糯开口:“其实,我是受了诸伏你那句‘没有印象有时候也是一种印象’的启发。”
琳就是这么窝囊。而且,琳能想到凶手的破绽,实际上受老公用左腿转凳子掩盖右腿伤势,左手摩挲手杖掩盖右手握电笔等一系列操作的启发——不过这不重要……
“第一,琳对犯人鞋子上的水渍没印象。”我小声开口,看到高明颔首微笑后,才鼓足勇气往下说,“并不是因为琳记性差,而是因为犯人鞋上水渍的形状太过普通,产生的理由太过日常化。”
没错!池田秘书鞋上的条状水渍,是踩过水坑后烘干、因受热不均留下的痕迹;曾根屿鞋上的块状水渍,则是打翻矿泉水瓶所致——这两种水渍,无论形状还是成因,都得在特定环境下才会出现。
唯独渡边健吾鞋上的是正常点状水渍,不过是工作时不小心被雨水溅到的罢了。这就像你每天看见太阳升起,从不会特意留意它从哪个方向来一样——正因为太过普通,普通到大脑会直接把它当成“无关紧要”的细节,彻底忽略过去。
看到高明轻轻鼓掌,我的心跳稍微平缓一点:“第二,琳对‘LO’后面的字眼没印象。池田秘书鞋子上的字母是黑色的,曾根屿鞋子上的字母是红色的,唯有渡边健吾鞋子上的字母是白色的。在几乎黑暗的环境下,白色字母在手机光的照射下及其容易与灰色的鞋面融为一体——特别是琳在慌乱的情况下匆匆一瞥更容易忽略。”
“夫人这份观察力,真是让在下自愧不如。”
高明的掌声陡然加重了几分,指尖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层,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弧度,眼尾弯起的褶皱里,都透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第三,琳本该对渡边有印象的场合,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接着说——这也是真正让我锁定渡边是凶手的关键,“不管是检票人员还是负责人,见到我们那一刻都显得极为慌乱和谄媚,所以琳对他们一举一动印象颇深。可渡边作为第一个给我开门的工作人员,琳却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说明他当时的反应极为正常——或者说,他早知道我们要来了。”
琳虽然娇憨,但琳不傻。
仔细回想检票员和负责人当时的反应,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这群人分明是勾结了杜若文在,故意设局坑害我和老公——而身为工作人员的渡边,肯定早就知情。
再结合杜若文之前给老公打的那通“让他在中站等候”的电话,还有他莫名跑去中站的举动,我越发怀疑,他本是想在中站演一场假死的戏给老公看,只是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也正因为这个计划,上站的工作人员压根没料到我们会冒着风雨突然出现,所以当场慌得手足无措。唯独渡边,全程神态自若——因为他清楚,杜若文在根本到不了中站,老公迟早会来上站找他。
这种提前预知的冷静,只有凶手才可能有。
“最后,就是先生用泼水的法子,验出那本带防水层的笔记本是琳的。”我做了收尾总结,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亮着几分笃定,“毕竟,千金用的笔记本,和公司统一采购的办公款,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真是精彩绝伦的推理。”
高明的掌声慢慢放缓,最后“啪”地一声停住。下一秒,他忽然身体前倾,径直探到我耳侧。
我浑身一激灵,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扫过耳根,耳尖瞬间烧得发烫。可这份灼热还没持续两秒,就被他接下来说的话冻得冰凉:
“不过,在下倒想建议夫人,下次再发表这类见解时,不妨在前面加一句‘这是议员的看法’。”
我的指尖的汗已经穿过裙摆透在大腿根上,冰凉的黏腻感刺激内心的小人不住怒吼:“我不是穿越到子供向的悬疑恋爱推理番吗?为什么每一步走的都是权谋斗争的剧本啊!”
琳要回家找爸爸妈妈,琳不要第一次对手戏就是和柯南里警界智力巅峰过招啊!
即使慌得一批,可我,是西川财阀的独女,是小桥家的儿媳,我不能自乱阵脚!
“琳为什么要‘假传圣旨’?”我笑得嘴唇发抖,连声音都像是坐在按摩椅上发出的。
他眼睛倏地一亮,脑袋从我的耳边挪开。我刚要松口气,心里还暗喜总算扳回一局,没成想他接下来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却一下把我砸懵了。
“这话确实在理,若是被议员听见,说不定会引发更大的夫妻矛盾。他估计会说:‘我明明下车那会儿就把凶手锁定了,哪用得着等到办公室对峙这一步?’”
“诸伏,你什么意思?”我缓缓抬眼,第一次露出了小猫被夺食后的狠劲。
你在挑拨离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