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世界，孤儿院的生活和地狱没什么两样，至少在小陈昭有限的认知里，生活就是口腔里牙齿出血的滋味，夹着院落里的泥土，还有肚子里咕咕叫的声音。

饿肚子不好受，但陈昭习以为常。

并不期待睁眼，也无所谓闭眼，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被院长女士扇巴掌，被年长的男孩当球踢，吃着别人掉地的馒头，盖着满是撕口不能御寒的被子。这所孤儿院孩子不多，拿到的补贴自然也少，院长女士总是在发火，嘴里总是叫嚷着：“赔钱货，残次品。”

大家都畏惧她，却也在她面前堆上笑容表现得极为乖巧，唯独小陈昭总是木着个脸从没笑过，院长女士见了烦，少不了几个巴掌，孩子们有样学样，小陈昭就这样成了“皮球”。

夜晚是漆黑的，也是安静的，小小的陈昭趴在厕所的窗户上，懵懵懂懂地望着冷冽的月亮，她踮起脚尖，伸出手企图触摸那片朦胧的光晕，但无论她怎么伸长手臂，却始终被镶嵌在了这扇木制窗户里，出不去，也碰不到。

第一次见到夏听风，是在陈昭九岁生辰，说是生辰，其实只是孤儿院档案里的日期——她被捡到的日子。这天，距离她被接回京市陈家还有一年，她还不叫陈昭，她还叫三一——她的入院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冬日的泥土里混杂了白雪的寒凉，冻得嘴都僵住了，她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妄图在灰色的雪中被温暖裹住。单薄的衣服并不能抵御寒风，哪怕她抱紧了自己也是徒劳，落雪还是钻进了脖子里，带走她为数不多的热量。不远处的房门紧闭，从内里反锁上了，男孩们嬉笑着躲进被窝。

口腔里的血腥味被冻成一片，三一仍旧木着脸，她闭着眼睛，头在地上蹭了蹭，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脸不痛了，真好。

眼皮越来越重，连寒冷都像是在远去，三一睫毛微微颤了颤，想要任由自己投入白雪的怀抱，满含笑意的清脆童声吵醒了她。

“放弃了？”

睫毛挣扎着向上，朦胧的光在小三一眼里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衣着精致的漂亮女孩。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的棕色棉靴，三一不认识棕色，也不知道那是一双靴子，但她知道什么是干净，而干净，不应该出现在这所孤儿院里。眼前的这双鞋很干净，视线再往上，是一看就很暖和的衣服和裤子，三一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只知道颜色很浅，是在这里从没见过的颜色。她的袖子上有小花，很好看。

冷冽的气味扑面而来，却没有让三一难受，反倒将她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了些许，三一眨了眨眼睛，眼皮一点儿也不重了。

“不起来吗？”

小姐姐笑吟吟地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在她红肿的脸上戳了一下，好奇怪，一点儿也不疼，春风般的暖意流入四肢百骸，口腔里的血腥味也没了。三一惊奇地眨了眨眼睛，松开腿，双手拍在地上，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她扬起脖子，脸上有了表情。

“姐姐你是仙女吗？”

偶尔出现的志愿者姐姐们会捧着绘本讲故事，三一踮着脚趴在窗外听过几次，无所不能的仙女会拯救众生，眼前的这个小姐姐，就像是志愿者姐姐们口中的仙女一样。

“不是哦~”

小姐姐伸出手在三一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三一没感觉到痛，小姐姐拍拍腿站了起来，仍旧笑吟吟的。三一仰望着她，总觉得眼前的小姐姐并不是因为开心而笑。

小姐姐低头看着三一：“我可不是仙，我是魔哦。”

“魔？”三一歪着头，眼里透着疑惑：“那是什么？”

“是一种十分自我的生物。”

“哦。”

三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虽然还是不明白小姐姐说的“魔”是什么，但她不能再问了。以前向志愿者哥哥们问问题的时候，问两遍，会被用厌恶的眼神看她，三一不想眼前的小姐姐讨厌她。

“不问了？”她挑眉，有些意外。

“嗯。”三一点头。

“有意思。”唇角上扬了些许，她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孩，黑色与金色在瞳孔里翻涌，“你想离开这里吗？”

“可以离开吗？”三一睁着眼睛，一脸不解，“什么是离开？”

“就是回家，去一个可以吃饱穿暖，有母亲爱你的地方。”她顿了顿，看着三一眼里泛起羡慕与期望，又恶趣味地泼了一盆冷水：“但不是现在。”

“哦。”三一失落地低下头。

居然不问为什么，真有意思。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情绪低落下来的小孩，她很久没有在任务世界里遇上有趣的人了，还是炮灰女配。

“别失落小孩，等明年的今天，你就可以回家了。”她抬手在三一头上揉了一把，“想不想知道你回家以后会怎样？”

这是可以知道的吗？三一张着大眼睛，茫然不解。

“可以哦~”她坏笑着在三一眉心点了一下。

好像做了一个梦，三一揉着眼睛，眨啊眨，转着脑袋看着眼前笑得温暖又熟悉的妇人，听她柔声唤着自己。虽然她听不清楚妇人是怎样喊她的，但她就是觉得，她叫的自己的名字，不是三一的名字。

三一下意识伸出手，妄图触碰这片幻影，妇人的身影如同被惊扰的水面，一点，就晕开了，三一眼前还是孤儿院萧瑟的院落，与笑得玩味的小姐姐。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现在？为什么不是今天？来……接我回家。

三一舔了舔干涸的下唇，突兀地冒出一句话：“我是坏孩子吗？”

因为我是坏孩子，所以她才不来接我吗？

“你认为什么是好孩子？乖乖听话就是好孩子了吗？”她微微俯身，双手穿过三一腋下，一把将她抱起，让脚掌稳稳落回地面，她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想当哪样的好孩子？一个只知道听话的好孩子。”

这个问题对三一来说有些难，五官困惑地皱在一起，她想说想，但心里又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回答，好半天才嘟囔出一句：“……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