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是炮灰女配这件事，十二岁的陈昭显然不能接受，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的未来都只不过是剧本里寥寥无几的几行文字，苦难也好、喜悦也好，甚至于生与死都是被安排好的，哪怕是懵懂无知的年纪，陈昭也懂得了什么是荒诞，什么是恐惧。

金色的书页飘浮在空中，桩桩件件记载着她无法否认的事实，书页如同锁链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挣扎嘶吼一声也做不到。

所谓炮灰，就是剧本中无足轻重的角色，她既影响不了剧情走向，又无法拯救剧情里的任何一个人，却会成为男主欺凌男主的一个理由。

这是一个属于假少爷的霸总追妻故事，她逃他抓，她插翅难飞，俗套得无趣。陈昭抱着腿坐在黑暗里，再回忆起来，还是认为这个剧本很无聊，就像在看一篇粗制滥造的盗版文，全是不合理的错误。

“被人看到过去，还真是挺难为情的。”

陈昭双手捂住脸，耳朵红透了。柳如意半躺在黑雾幻化出来的靠椅里，百无聊赖地绕着发尾，食指绕两圈，又让它松开滑落。

云清简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注视着陈昭倏来忽往的人生碎片。

陈昭是被调包的真千金，但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恶毒或无辜的假千金，只有天道宠儿的假少爷——男主。故事开篇是一场葬礼，陈昭的葬礼，肃穆的空气下每一滴雨都是一声恸哭，男女主在葬礼相遇。陈昭是为救人而死，她救的，是女主，也是陈昭的同学、陈昭的好朋友。

在男主的剧本里，他表现出痛恨这个害他妹妹死亡的女生，他折磨她却也爱上了她，一次次贬低、羞辱、欺凌过后，他终于承认爱上女主，在父亲的一句“你妹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对她以命相救的朋友”劝解下，傅谨言——改父姓后的男主，终于放下仇恨，短暂地追妻三千字，在故事结局抱得美人归。

看——多恶毒的故事啊！

没有人知道当初那辆失控的车，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陈昭，傅谨言算准了陈昭会救人，哪怕失败了也不过是一个无辜路人的生命而已，对于男主，毫无损失。

那么，女主视角的剧本又是如何呢？因为救命之恩的亏欠，因为陈昭是她生命里的阳光，所以她忍耐下傅谨言的所有欺凌，忍耐下陈昭妹妹的厌恶和针对，被退学、被强迫、流产、骨折、失明……她都忍耐下来，又因为那个被迫拥有的孩子，在与陈昭有三分相似的眉眼中，在身后一无所有的漫长独木桥上，她闭上眼选择认命。

女主爱男主吗？剧情说爱。但她只是认命而已，认下天道给她安排的命运。

“诗雨根本不喜欢他，更不要说爱他了，但剧本束缚住了她，彻底抹杀了属于姜诗雨的灵魂。我讨厌这样的故事。”陈昭将头埋在膝盖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轻微的啜泣：“我讨厌这个故事。妈妈会因为接受不了我的离去一病不起，妹妹会因为针对诗雨而被他送进精神病院。明明、明明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一个鸠占鹊巢的私生子！”

“我跟他根本就不是双胞胎！”陈昭猛地抬起头，目光恨恨地盯着记忆碎片里的男生，好似想让目光化作利刃，杀死那个虚伪的人，“我的父亲是个伪君子，以爱为包装入赘陈家，却在妈妈生产那天用情人的孩子换了我。又在傅谨言身份暴露后，用感情捆住妈妈，以一对双胞胎的身份让他留了下来。那辆车、那些被换掉的药、那些刻意的娇纵宠溺，都是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妈妈、姥姥、姥爷分明都不是容易被蒙骗的人，可天道给他们的双眼蒙上厚雾！让他们成了瞎子！”

十二岁那天，夏听风对她说：“我改变不了你的‘结局’，我要做的，是在故事结束之后，用一团火，烧了一切束缚，让故事不再有下一篇。要和我一起吗？”

记忆碎片里的陈昭，郑重地点下了头。

既然是故事，就终会走向结局。而结局之后，又会有新的故事，新的主角，之前的主角就未必再是主角了。纵使天道依旧有偏爱，可天道，从它们不再公正、不再脱离意志存在之后，它就可以被削弱、可以被推翻、可以被替代。

故事由作者——造物主“创造”，它们可以书写出故事的走向与结局，却无法写尽每一个角色的每一处细节，在剧本之外，角色们可以做的有很多。

十二岁的陈昭毕竟只是个孩子，孩子有了困难，自然要寻求可信赖的母亲帮忙。陈昭说不出剧本，只能删删减减、旁敲侧击，当亲子鉴定摆在面前，陈女士立刻意识到了欺瞒，惊诧地对上夏听风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这里是风风姐的第几个世界，风风姐是一个完美的演员，把剧本中的顾婉晴扮演得活灵活现。”

夏听风是外来者，披着恶毒女配皮的她是定数也是变数。这个世界里的夏听风眼里从未有过茫然，同情、不忍、惊讶、愤怒……那些云清简烂熟于心的表情，未能在“顾婉晴”这副皮囊上得见，夏听风脸上永远挂着面具，揭下顾婉晴这张，还有一张冷漠到极致的脸。她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可云清简看得清楚，那双黑眸的底色，是目空一切的漠然，笑意极少从眼底泛起。

“真恶心。”云清简听见夏听风在宴会中低声呢喃，她腰背笔挺地落座在角落的沙发里，举手投足间都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优雅，她微微仰头，轻抿了一口红酒，再度低喃自语：“真是像的恶心。”

一瞬间，云清简脑中浮现出吴谭那副令人厌恶的面容，她终于看见了，夏听风眼底藏着的烦躁，与竭力遏制冲动掐在一起的指尖。

善于伪装的入赘者，来自第三者的孩子。云清简低头看向神情麻木的陈昭，恍然间，看见了多年前的夏听风。

记忆水幕里的夏听风，眼底漫起浓郁的墨色。

自从那个世界以后，夏听风一直很“安分”，系统09满意于她“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完成任务，多个世界下来，系统09几乎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是定期来检查任务进度。那个世界过后，系统09只连接过一次，就没再寄宿在宿体脑中了。

数不清的混乱蜂拥而至，“回家”“清清”“要完成”“任务”“可以杀了他吗？”“不可以”“杀”“弄死她”“不择手段！”——仿佛数据流都要被污染了似的，系统09放弃了寄宿脑中驻留世界的想法。

夏听风并不是特例，以往的宿主中有不少都跟疯了差不多，毕竟经历世界太多，能有几个不疯的呢？系统09早就见怪不怪了，它们很满意宿主变成这样，在它们眼中，他们这些疯了的宿主才是最好用的工具。宿主有很多，坏了，再抓下一个就好。

天道无法时常观测，系统09也没有时刻监测，那么，夏听风在小世界里能做的，可不局限于剧本。

“决定了？”夏听风从书本里抬眼看陈昭，虽是询问，但夏听风眼神平静，似乎并不意外陈昭的选择，“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