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工具,我是,她也是。”
黑衣让她几乎与这片混沌融为一体,梁林间抱剑在云清简身后十步外坐下,不像陈昭那般难为情,也不像祝云起那样释怀坦荡,梁林间的神色平静得仿佛云清简在看的,不是她的过去一样。祝云起理了理华丽的衣装,自然地在梁林间身旁席地而坐,她朝梁林间伸出一只手,梁林间抱剑的手松开一只,自如地搭在祝云起掌心,好似做了千百遍,早已习以为常,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她的指节。
云清简回头瞟了她们一眼,祝云起和梁林间的相处亲昵又自然,不带一丝隔阂,云清简闪过一丝艳羡,她很久,没与夏听风如此亲密无间了。
云清简也好,夏听风也好,她们心里始终有自己的顾虑,做不到毫无保留,也没办法全心全意。
她和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纯粹无瑕的少年了。
水幕中,梁林间的故事还在继续。
“不是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无所谓吗?”
少女蹲下身来,抬手在梁林间脸上的伤口上用力戳了一下,指甲嵌入血肉,激起一阵刺痛,可梁林间眉毛都没动一下,好似早已习惯。夏听风继续用力,见梁林间仍旧没什么反应,夏听风眨眼,唇边勾起饶有兴趣的笑。
“从没为自己活过,所以生也好,死也好,都可以。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翻飞的书页骤然从夏听风身后涌出,一股脑钻入梁林间脑中,跃动的文字在脑海里流转,哪怕她并不认识某些字词,可奇异的是,梁林间却能够知道它们的意思。
对于自己是话本中不起眼的角色之一这件事,梁林间只是有一瞬诧异,但很快就接受了。梁林间从小被训练听从命令,不管这个命令是否合理,她都必须完成。是以,对于她“看见”的非常理一幕,梁林间也迅速接受并且认命。
梁林间从来都是认命最快的那一个。
同批孩童中,她是第一个认识到反抗无用,捡起武器走入训练场的人。抛却姓名,忘却曾经,二十年来,她只是代号“三一”的暗卫。
夏听风自上而下笑眯眯盯着她,一脸期待:“看完了,有什么想法吗?”
梁林间望着夏听风,锈蚀过的大脑转了半天,秃噜冒出一句:方姑娘很可怜。
夏听风诧异地挑起眉,仍旧盯着梁林间的眼睛,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谈不上好感,但的确被给予过——少有的善意。在梁林间短暂的人生中,善意很奢侈,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希望她能够摆脱那样的结局就好了。梁林间脑中又冒出一句。
故事里的方家姑娘方维宁是尽人皆知的善人,她施予梁林间的善意,真的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丝。贤王曾安排梁林间暗中保护过方维宁一段时间,实际上是监视,而方维宁给予梁林间的,不过是在她因保护她而受伤时,方维宁唤了大夫,并在梁林间被调离之前,亲自给梁林间上了三天药。或许在方维宁的人生里,这样的好意不值一提,但这已经是梁林间人生里,仅有的善意了。
梁林间看着话本里的方维宁因为贤王设计丢了清白,又暗中宣扬出去,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清白足以让世家女子以死明志。表现出爱慕的贤王“主动承担责任”求取方维宁,反倒成了一段佳话。贤王需要一个为爱痴狂的形象,冲冠一怒杀梁林间是,十里红妆求取方维宁也是,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沉迷情爱无法自拔的痴情人,这样的人对皇位没有威胁,皇帝才能够放心。
可谁又会在意方维宁究竟想不想?愿不愿?
没有人。
方维宁被困在深宅里,被蹉跎,被利用,最后又死在贤王的设计下,连同她的父亲母亲——丞相一家满门抄斩。女主用生命成就了男主的爱妻人设,让男主“为妻一怒”造了反,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后,怀揣着“思念”和“愧疚”,“孤独”地坐拥万里江山和后宫佳丽,“痛苦”地念着方维宁,然后,长命百岁了却余生。
真是一场令人惋惜的爱情故事啊!夏听风对此嗤之以鼻,感觉刚吃过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梁林间的想法令夏听风有些意外,她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倏然问了句:“你想帮她?”
梁林间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心里没说想,只是简单地想了句:我已是废人。
跟看见了什么奇怪的生物一般,夏听风眼里满是好奇,她笑了笑道:“看来我得把你捡回去了。”
暖意霎时间涌入,身上的痛意似乎减轻了几分,柔和的力量将梁林间托起,径直带着她离开了乱葬岗。只一眨眼,梁林间就躺在了一张柔软的褥子上,精致的陈列摆件昭示着屋主人的身份地位。
“等你好起来了,再决定要不要帮她。”少女背着手行至门边,回头冲她灿烂一笑:“也可以给自己想个名字,三一可不好听。”
这好似也是善意,突如其来,弱柳扶风的“婢女”隔三岔五来给她送饭喂药,每喝完一次,梁林间就会昏昏沉沉地躺上三五日,竟也不觉得饥饿。大抵过了二月有余,梁林间尝试张口,损坏的喉咙仍旧只能勉强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嗯嗯啊啊半天也不成字。
“到日子了,你想好了吗?”
再次见到夏听风时,梁林间已经勉强能完整说出一两个音节了,面对夏听风提问,梁林间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什么日子,她点头,喉中挤出一个字:“救。”
夏听风满意地咧开笑容。
傀儡以假乱真,系统并未发现异常,云清简看见夏听风一次次试探系统的觉察能力,尽可能在自己“下线”之前,布置好她能够留给方维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