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乃国之命脉,历朝历代都将私贩者视为死罪,遑论赵政夫与陈王还有私铸铁器、打造兵甲的嫌疑。
若说他们没有谋逆之心,莫说满朝文武不信,便是薛靖海自己也断然不会信。
一夜风雪后,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锒铛入狱的人,就从薛蕴换成了赵政夫和陈王这对祖孙。
这段时日廷尉府的狱卒们几乎忙不过来,赵家上下但凡与此案沾边的,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解进来,将整座廷尉狱塞得满满当当。
牢房里人满为患,连过道都铺了草席,供那些新进来的囚犯暂且安身。
春江和魏曦从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一进门前者便忍不住说起狱中情形,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的畅快:“起初几日,赵政夫那几个儿子还在满口秽言地乱骂胡嚷,一会儿说是弘农公蓄意陷害,一会儿又骂陛下昏庸无道、刻薄寡恩。狱卒们听得火起,劈头盖脸生打了两顿,才总算消停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也是咱们陛下仁厚。像他们那样对着天子指名道姓地辱骂,换作前朝那几位脾气骄横的主儿,早就让他们上狗头铡了!”
一旁的魏曦手里捧过江绮英递来的热茶,闻言直摇头:“不过那几个人骨头也还算硬。虽遭了打闭了嘴,可后来弘农公命人审讯问话,也是磨了好些日子,才从赵挺那混账嘴里撬出两句有用的话来。”
裴砚秋听后叹道:“这人心就如同泥墙。只要出现一丝缝隙,便定有土崩瓦解、大厦倾颓之时。就前日,弘农公已将收集来的赵家这些年背着陛下受贿作伪、贪墨国资、结党营私的种种罪证,整理成册呈了上去。那册子厚厚一摞,只怕有一拳之高。”
江绮英正忙着给她们煮茶暖身,听到这里,不由抬起头,目光落在魏曦身上,“其中,可有你师父的事?”
魏曦默了一瞬,顿首:“有。”
江绮英的目光一凝,“知道是谁了?”
“是赵氏旁支的几个子弟。”魏曦冷声道,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江绮英匪夷所思地冷笑,“这群猪狗不如的。”
骂完,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随即收了神色,恢复了从前的从容,转向魏曦吩咐道,“你去和江奉说,让弘农公把这几个人提出来,咱们自己杀。”
“弘农公会答应吗?”
她在江绮英身边多时,从前也听过他的名号,对江绮英的笃定不免有些意外。
江绮英却轻轻勾唇,狡黠一笑:“他会的。”
赵家的结局,从那些铁证呈上御前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定罪、罢官、抄家,一桩桩一件件,按着律法严丝合缝地落下来。赵氏满门男子,视牵连深浅,有的斩首于市,有的流放岭南。
那些曾经煊赫一时、出入朝堂如入自家门庭的赵家子弟,如今或引颈就戮,或戴枷远行,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昔日的威风早已化作今日的唾骂。
唯独赵政夫,薛靖海念及他当年倾家荡产追随的旧恩,特旨开恩,赐了他一杯鸩酒,留了全尸,许家人将其棺椁送还故乡安葬。
鸩酒送到狱中时,赵政夫已是白发散乱,面色灰败,再无半分当年大司农的威仪。
他端起那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了小半,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求饶的字。
仰头饮尽,不多时便伏在案上,再无声息。
陈王薛见古虽免了一死,却也没能保住爵位。
不仅被收回了所有封邑,与其妹一般,贬为庶人,从此圈禁重华殿,非诏不得出。
殿门被封条封住的那一日,薛见古坐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他身边那些曾经鞍前马后的门客早已作鸟兽散,连一个送饭的人都没有,最后还是宫中派的粗使太监每日将饭食从门缝里递进去。
又一场大雪过后,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倒也干净。
宫墙上的积雪厚厚地堆着,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日光照耀下闪着冷冽的光。
从前赵家门前车水马龙的盛景,如今只剩下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落满了灰。
江绮英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马车停在城外一处荒僻的废园里,四周是枯败的草木和颓圮的矮墙,空地上跪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口中塞着破布,呜呜地挣扎着。
正是那几个曾仗势将魏存芳欺凌至死的王八羔子。
她没杀过人,刚开始动手的时候还很犹豫,第一刀下去刺得有些偏,卡在那人的胸骨上半天下不去。
最后只得又起一刀杀在大腿内侧,将人浑身的血一口气放干,于痛苦中毙命。
魏曦就站在那血泊之中,她的裙摆被刺眼的红浸透,犹若踩在业火与红莲上的古神,有一种狰狞而残酷的美。
“英英,多谢。”
待一切结束,她上了车,接过江绮英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方才后知后觉地说。
江绮英垂着眼眸,“你当谢的是你的恩师和你自己。”
是啊,若非魏存芳受她医术,引她向道,她也潜心修学,自成一家,彼时江绮英设局蛊惑重华殿,她又怎能做到让其深信不疑,又全身而退?
若非此局得胜,她们又怎能救出弘农公,弘农公又怎能遇到严家祖孙,有机会将赵氏一族举家绳之以法?
江绮英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她,让她有机会复仇,自己也能从中得利。
但,那又如何呢?
魏曦笑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我偏要谢你。”
江绮英揉了揉被掐疼的脸颊,不说话,嘴角却也挂着轻随的笑。
她们之间,虽许多话,却也不必全部都要说出口。
身后的尸山血海,自有薛蕴派人收拾。
马车载着她们缓缓驶离那片废园,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却不是回宫的方向,而是向着洛阳城门。
江绮英今日,还要再见一个人。
城门附近设了一处临时羁押的棚舍,专为押送远行之囚歇脚换马所用。
薛幼薇虽被废为庶人,到底曾是公主,押往翠云峰的途中,监押的官吏也不敢过于苛待,允她在棚中稍坐,等换了车马再上路。
江绮英到时,她正歪在一条破旧的毡毯上,发髻松散,面有菜色,与往日重华殿中那个金尊玉贵的新城公主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