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从马车上下来,拢了拢斗篷,踩着冻硬的泥土走进去。
薛幼薇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迸出浓烈的恨意来。
“怎么是你这贱婢?还戴这么丑的簪子,真是晦气。”
江绮英不觉扶了扶发髻上的海棠金钗,她这些日子戴这钗子戴得习惯,临出门时随手一插,其实也没有多想。
此刻却觉得有些好笑,毕竟光看她二人衣着,一个素衣布裙、荆钗蓬鬓,一个锦玉加身、珠翠满头,到底谁晦气?
再说了,若是让她知道她头上这支金钗,出自她心心念念的薛蕴之手,她又会做何感想?
想归想,江绮英也懒得跟她计较,只顺着她的话头,淡淡道了一句:“妾出身微贱,是晦气得很。”
薛幼薇冷笑一声,从毡毯上站起身,斗鸡似的仰起头:“都这时候了,你还同我装什么蒜?江绮英,你是个什么东西,我阿母知道,我更知道!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等我和阿母、阿兄翻起身来,死得最难看的便是你!”
江绮英不恼也不怒,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薛幼薇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激得越发恼火,声音拔高几分:“你什么意思?”
江绮英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精灵而残忍:“公主不知吗?从你给太子下蛊,到你给我下毒,再到后来严家上诉,你外翁勾结士族阳奉阴违、贪墨抚银,最后是他和你兄长私自购铁冶铁、坐实谋逆,这一环接着一环,一山压倒一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薛幼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像你这种就知道奉承男人、向男人献媚的贱人,还能有这等本事?”
江绮英神情不变,依旧静静盯着她,既不辩解,也不动怒。
薛幼薇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眼中的不屑一点一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惊骇。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扑上来,却被身后押解的差役一把按住,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张牙舞爪地嘶吼:
“是你!真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
她挣扎了几下,忽然又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恐的困惑,“可你又怎会提前知晓我会给你下毒的?你又是怎么知道薛蕴那个白眼狼手里有赵家的把柄的?”
江绮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叹了一声:“新城公主,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你出生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有疼爱的亲兄长,有势大力强的外家可以倚仗。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读书、不用学艺,甚至连人都不用学着做,便能轻轻松松得到他们毫不保留的珍视和溺爱。”
江绮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薛幼薇显然并不能理解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愣在原地,张着嘴,一时竟忘了骂人。
江绮英顿了顿,也觉得不该和她这种人交浅言深,遂话到此处便不再继续。
她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漠的怜悯:“也罢,像你这样的人,说再多也不会懂。只能说,你要感谢他们,也要憎恨他们,把你生养得如此愚蠢、无知、轻狂。”
“小娼妇!你竟敢骂我!”
薛幼薇回过神来,破口大骂,挣扎着要往前扑。江绮英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差役便手上加力,牢牢将薛幼薇按住,动弹不得。
江绮英也不恼,继续往下说:“想必皇后之前就已经让人告诉你了,我虽引你给太子下蛊,然而蛊术实乃怪力乱神、天方夜谭,根本不会对人有什么实质性伤害。真正管用的,是我给太子下的毒。”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事涉太子,皇后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警惕多疑。何况她又不是薛幼薇这样被娇养坏了的蠢货,从小读书万卷,琴棋书画信手拈来,怎会轻信蛊术这种歪门邪道?
虽说江绮英也不太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发觉是自己在背后筹谋、将薛幼薇拉下马的。
但她从后来皇后再未单独召自己去过长秋宫、太子妃也再不与她来往这两点,便能品出来,皇后对此一点都不喜闻乐见。
“皇后不喜我出手狠辣,为了拉下你,不惜拿整个东宫的安危作赌。而我此番设局,也并非长秋宫授意。皇后因此八成也对我生了忌惮,这才把事情的真相暗中透露给你,想借你的手除掉我。”
江绮英的声色淡淡,可仔细一听却也能听出几分得意:“我察觉到异样,是以始终保持戒备,继续安插人手留意着重华殿的动向。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让我得知了皇后要借刀杀人的消息。”
她说到此处,不由笑了:“虽说皇后恐怕也并非真的想要我死,不过是想让鹬蚌相争,无论哪边输哪边赢,她都能从中得利。但即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选择输。”
她的目光落在薛幼薇脸上,坚定到了一种绮诡的地步:“我永远都要赢。”
薛幼薇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卑鄙小人!你如此机关算尽,蛇蝎心肠,把我和我阿兄还有我阿翁一家害成这样!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江绮英这一次才是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我都是卑鄙小人了,你觉得我会害怕报应?遑论,你们落得现在的下场,本就是咎由自取。我不过是顺着陛下的意思,推你们一把罢了。”
薛幼薇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又激动地纵起来,声嘶力竭:“你胡说!我阿父才不会这么狠心!我和阿兄都是他亲生骨肉!阿翁……阿翁他对阿父也是有恩的,阿父跟我说过很多次,没有阿翁,就不会有今日的他!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挑拨离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尖叫,“贱人,你给我等着!等阿父消了气,自会放我回来的!到那时,我一定亲手撕烂你的嘴!再把你这样妖媚惑主的脸划花!把你剁碎了喂狗!”
江绮英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待到薛幼薇骂得气喘吁吁、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政夫已经认罪伏法,赵氏满门抄斩,陈王也已罢爵废黜,从此圈禁重华殿,永世不出。”
薛幼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已在不知不觉夺眶而出。
“阿兄,阿翁……”她喃喃着,“江绮英,你会有报应,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这还是江绮英第一次从她的神情觉察到一缕人性,但她只觉得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时辰到了,您该上山受戒了,公主殿下。”
正如她所言,她从来不是个好人,也不屑做个好人。
她卑鄙、无耻,不择手段,还心黑手狠,睚眦必报。
她并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地,审判她和赵氏的罪过。
更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落井下石,自鸣得意。
可没办法啊,她就是这么如此的人品卑劣,德行败坏,没办法不去欣赏那些曾几何时高高在上、瞧不起她的人,在她手下一败涂地后的可怜境地。
而且自古成者王败者寇,对手绝望的泪花就是她胜利的荣光,这种随心所欲,把讨厌的人踩在脚下的快乐,她理所当然应该享受。
至于报不报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不过就是一条命,她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