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大侠不是说要赔罪麽。”常袂开口,细弱的嗓音历经一番风雨飘摇,她站起身,隔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左手蓝,犹疑地看着闻以遐,闻以遐一步一步往前走,女人咬着下唇,本就艳红的唇咬得伤痕累累,贝齿踩着唇肉,一侧血色尽失隐隐发白,另一侧血艳糜烂向外翻开。
他走到她面前,也没为难她开口请求,“是闻某将他打晕的,怎可麻烦姑娘。”
闻以遐蹲下来,把左手蓝背在背上,常袂还想上去搭把手,不小心碰到闻以遐的脊背,又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这抽手的动作被闻以遐注意到,他意味不明地看过来,常袂咬着牙假装手抽筋,甩了下手,便握住手腕不说话了。
“怎么了?”
“没事,哈哈。”常袂抱住左臂讪讪一笑。
“左手还会痛吗?”
常袂深深吐出一口气,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这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就是左手不痛了才昏头转向跑到你闻以遐跟前服软求饶,还不是忘了当初挨那几根毒针是拜谁所赐!
“看来你身体里的毒已经解了。”闻以遐观察一番,得出结论。“也好。”
常袂不敢追问。
闻以遐背着左手蓝往外走,将跨出门帘的那一刻又停住,转过身,软帘外的阳光照进来,闻以遐逆光而立,看不清模样。
“还记得吗。”
“我也背过你。你在我背上毫无防备地昏睡,我一步一步把你从牢狱里背到皇宫前,带着你离开风灿然的掌心,进宫求药。”
常袂咽一口唾沫,挟恩?翻旧账?
她盈盈低头一拜,“还没好好谢过闻大侠的救命之恩。”
“我不是要这个。”闻以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说,那一次你趴在我的背上,用两条腿夹着我......”
常袂脸色发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太用力了,腰被你夹得有点痛。”
常袂:......大侠有空吃点腰子补补肾吧。
闻以遐说完便驮着身上的左手蓝大步离去。
常袂倚在帐旁,光线有些刺眼,她抬手擦汗,望着人影渐行渐远。
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含着一两分怯懦和难为情,可又期望他能听见。
为数不多的真心话。
“闻以遐,”她没喊他闻大侠,“我从始至终没觉得你会对我做什么,我们从来都是萍水相逢转眼散去的关系,你锲而不舍地强调你是个坏人,吓唬我,让我别轻易相信你,只是在提醒我,让我小心身边的人,对吗?”
“你不是那种男人,我看得出来。”
“在男人身上,我听过的谎言比真话多。”
“你一直在对我说谎,我分辨得出来,你没想过伤害我。”
常袂哑然一阵,又着急补了一句,“当然了你要是改了主意或者有人雇你来杀我,我肯定不会还站着这里跟你讲这些蠢话,我没那么傻,”这句话也好傻,常袂差点咬了舌头,“闻以遐,我是真心感激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常袂心里一狠,这句话太冒险,但此情此景足以一试,“你是受慎王或者什么胡璠胁迫来替人办事,我可以帮你摆脱。”
“不,你误会了。”闻以遐停下脚步,气息沉稳,“慎王于我有恩。”
“我答应他把你带回临川,并非出于胁迫。”
常袂眨眨眼,“是麽,那不巧了,慎王爷对我也有莫大的恩情。”
女人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很赏心悦目,闻以遐却逃避般移开视线,平稳的气息摇晃起来。
当然不是什么动心的感觉,闻以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棘手,他总算知道那些男人为什么紧盯着她不放了……她刚刚那番话,对他示弱,主动求好,道歉,提出帮忙,这不意味着她想要与他亲近,而是代表着她开始防备他了,她想用不纯粹的利益关系绑住他,为她所用也好,人情交换也罢,他们之间将不复纯粹,落入女人这张细密而柔软的网,他将再难完好脱身。这幅模样太具有迷惑性,任何一个人都会毫无警惕地踏入。
她面上表现的,嘴里说的,无一不是为你好,感激你,回报你。
倘若她在你身上无利可图,真如她口中那般萍水相逢的关系,她根本不会摆出这幅甜蜜嘴脸,她只会冷淡、谨慎,撇关系、划距离,恨不得了无纠葛,可倘若你掉进了她的算计网,她便用尽天下的柔情蜜意,殷勤心思,势必将你身上的骨髓榨出来。
那些男人们见过她温情脉脉满心痴迷的模样后,谁还愿意回到和她毫无纠缠瓜葛的时候。
图我的钱财,权势,地位,甚至性命都好。
最怕你图无可图。
闻以遐心里生出绞肠撕心的悔意,他当然不愿和常袂变成这般冷冰冰满是算计的关系,可见到常袂对他露出那副招牌的艳丽笑容,姿势与神情无一不在迎君欢好任君采撷之后,他便再移不开眼,迈不开腿。
他远比他们幸运,也比他们贪心。
用利益吸引你弯身逢迎,却还贪求你冰冷唇舌下的滚烫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