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珅很不理解王蔺辰和谢织星的决定，但还是给他们派了三个人帮忙搬运尸体，接到‘任务’的士兵觉得有点晦气，但看到谢织星那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却还任劳任怨地跟着做事，再多的牢骚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夜色浓郁，明月高悬。

呜呜如诉的寒风中，十几个黑漆漆的影子沿着城墙缓慢行走，他们会给猫在角落的人分一碗热粥与一个炊饼，却是放下东西就走，半点不停留，一路搬捡尸体，

谢织星给那些无人收敛的尸体盖了一张草席，跟着大伙儿走小路往盘涧山去，周珅派来的三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三大板车尸体，最终还是跟着一起推车。

王蔺辰叫的六个壮汉都是谢家窑的窑工，推着一板车尸体走夜路，多少有点儿心里发毛，一路上便找话说，“也不知道这仗打到何时是个头，契丹怎么说打就打来了，才安分多少年？没过几天太平日子。”

“是啊，这几年定州白瓷做得好，挣不少钱，刚积点儿，想在城里买个院子，一下又给打没了，村里不敢回，婆娘孩子住城里，睁眼都是钱，买的粮食一天比一天贵，鬼日子真没法过……”

“这还算运气的，进了城好歹能留条命，要是运气不好，哎，这会儿板车上躺的就是你。”

谢织星听了会，插话道：“再熬一熬，这仗快打完了。”

窑工没想到她能接这茬，下意识问道：“娘子怎知道？”

说话间，一直沉默的三个士兵也朝她看去。

军中有消息，说是官家已经亲征，可定州防线差不多是大宋北境边防，离契丹太近了，再是亲征，皇帝也不可能往边防线上来，他就是真想来，朝中相公们也不会同意。

眼下契丹兵隔几天就攻一次城，统帅下令死守，每天三班轮倒盯着城墙外契丹兵的动静，守城守得精疲力竭，伤亡却是不多。军营里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着，每每在刚刚有些松懈的关口，契丹兵就又打过来了，士兵们守得非常疲累又无可奈何。

最让人费解的是王继忠在望都与契丹打得如火如荼，王超却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粮饷断绝，连累王继忠将军被契丹俘虏，王超竟还能大摇大摆带军回防，就这么缩在了定州。

这仗打得完么？

契丹攻城虽没有优势，可毕竟是二十万大军，就这么集结着围困定州，困都能把人困死。

定州是有十五万精兵，可十五万精兵只守不攻，契丹又怎么会退兵？

更何况，假使契丹绕城南下，深入腹地，他们这些守定州的兵又该如何自处？妻女老小都在汴京，他们跑来守边关，却连人都堵不住，守的哪门子城？

重重一声叹息。

谢织星却气定神闲地说道：“只要打起仗来，通常没有赢家，一般就是看谁输得更惨，打仗，费钱费粮草费兵力费装备，什么都得消耗，就看谁耗得起，耗得起的那个表面上是赢了，实际消耗掉的东西也是巨大的代价，打仗总是越打越穷的，我们至少比契丹有钱，能扛更久，而且……这次契丹兵攻打大宋，也不是真想占领城池，他们攻城没有优势，对么？”

她边说边看向三个士兵，三个人都是一愣。

王蔺辰晓得她的意思，跟着话头说道：“定州不会城破，打得久了，契丹就绕道往南走了，听说官家已经在澶州坐镇，契丹要是打不下定州，或许就会去瀛州。”

有一个士兵问道：“你又如何知道？”

“你们不知道啊？萧太后病得不轻，似乎是快死了，她想为儿子做些安排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仗，打得咱们怕了，再坐下来谈一谈，订立盟约，而后便能搏得太平。”

另一个士兵听得松了口气，“这么说，再打一阵子，他们说不准就退兵了？”

“总得捞点好处再走。”王蔺辰摸了摸谢织星的手，有些凉，他就牵着她，“所以咱们得打得狠一点，打得越狠，他们退得越快，到时谈判起来，好处就是咱们更多。”

渺茫的战事被两个人几句话做了总结，压在士兵心头的大石块忽然就碎了，他们是禁军，不怕打仗，怕的是打没头没尾的仗。

“小兄弟，你怎知道这许多？你在军中有认识的大官？”

“那可不止。”王蔺辰笑着朝谢织星递了个眼神，“我家娘子，谢家窑的主事人，她做的瓷器可是被寇大相公买走了的，寇相公在城里有个宅院，还有个老仆在那打理，偶尔也回来，总之……这仗一定会打完，熬一熬就过去了，还得靠你们在前头撑着，要不是你们，咱们定州百姓就完了。”

“嗐，这还用说，咱吃的就是朝廷军饷，那都是百姓交上来的口粮，守边守城，应该的。”

王蔺辰把消息来源直接扣到了寇准脑袋上，这几个士兵自然没有不信的理儿，他们也听过大名鼎鼎的谢家窑，不仅给军中捐了大笔银钱，听说那爆起来特别厉害的瓷蒺藜也是谢家娘子献的策。

他们如此笃定仗很快会打完，又说得头头是道，感觉十分可信。

一行人说着话，等走到盘涧山，已经形成军民同心的统一战线。

盘涧山脚下，谢二哥早就带着人等在那里。

挖坑埋葬非常费力费时，三板车的尸体，要是就十来个人挖坑埋，干一整天都干不完，因此王蔺辰早就递了信到谢家窑，谢二哥与十多个窑工在山脚等了快一个时辰，见到谢织星他们安全到达，狠狠松了口气。

“小四，你怎么也来了？”

谢织星道：“我担心辰哥，想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