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见谢二哥不搭话，又后知后觉跟了句：“也正好过来看看你们，坊子里还好吧？”

真是女大不中留。

谢二哥笑了笑，“都还好，每天都安排了人值夜，契丹兵的军营扎得远，跟我们这边挨不着，暂时没什么事，这几天阿慈还让窑工烧窑呢，说是你吩咐的，不仅要做瓷甲，还烧了不少瓷蒺藜。”

“瓷蒺藜？我没让他烧这个。”

王蔺辰马上接话道：“我让他烧的。”

“可……”

没有火药，烧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这东西得由军匠到瓷窑来‘下单’，自行烧制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但谢织星和王蔺辰在一起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有些不便明说的盘算，吐了个“可”字就没再说下文。

埋葬尸体的地方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带着铁锹的窑工们开始挖深坑，谢织星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点上风灯，又把仓促刻好的墓碑都与死去的人一一对应摆好，谢二哥与其他窑工都不让她碰铁锹，她也不再坚持要帮忙，找了棵大树靠坐着。

夜里风凉，坐着不动的人反而越来越觉冷。

王蔺辰一边干活一边看她，见她有昏昏欲睡的苗头，把自己从城里带出来的包裹解开，取出狐裘披风给她披上，低声与她道：“这里还有几个馒头，你抱着，饿了就吃，不用专门留给我们，那边还有两袋，干活的都够吃。”

“嗯，我眯会儿，有事叫我。”

这些天，为了安置流民，白天要四处奔走与各家瓷坊与各种人沟通安排，夜里又总歇不下，要画图要盘算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风险，要拟定应对计划……人躺床上了，脑子半点都静不下来。

没想到这会坐在大树下等他们挖坑埋尸反而感到些许松弛。

此间无他事，只是踏踏实实地送一群人入土为安。

谢织星迷迷糊糊间睡了个整觉，再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她正伏在王蔺辰的背上，茫然地向四周观望了一圈，应是大伙儿都干完活儿了，正在朝谢家窑的方向走去。

山里的清晨格外寒冷，大伙儿干了一夜的体力活儿都有不同程度的疲累，不少人手里抓着炊饼吃得狼吞虎咽，谢二哥走在王蔺辰身边与他低声交谈，说的都是城里的一些现状与流民安置的事。

这样的一个清晨，莫名流露出几分不惹世事的异样平静。

好似战火离得很远，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山里寻瓷石，谢织星甚至眷恋地嗅了嗅王蔺辰衣领间的松香气，她赖在他背上，短暂地享受了片刻宁静。

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快走到山脚时，有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跑来，神色惊惶，跑在最前头的少年见到他们，先是愣了一愣，而后看到谢二哥熟悉的面孔，立刻大声道：“快跑！回山去！契丹兵杀到村里了！”

谢织星立刻从王蔺辰背上跳下来，急忙上前问道：“契丹兵从哪个方向来？村里人怎么样了？都跑了没有？”

跟在少年身后的妇人哭着道：“先抢的涧东村，有人来报信，我们就赶紧跑，东西都来不及收拾，男人都留在村里了，说是要挡一挡，叫我们带着人赶紧跑林子里去，能躲就躲……快呀，快跑！跑回山里去，契丹兵不上山。”

谢织星神色凝重，与谢二哥对视了一眼。

王蔺辰则与三个士兵道：“劳烦三位军哥，这头往东走还有条路，从那头下去再向南走还有个村子，叫刘山村，刘山村有人养驴，你们能否尽快赶回城里报信？眼下不知契丹来了多少人，要真有大军跟在后头，涧东村旁有路可直达定州城侧门，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谢织星听得出来，他是故意把事情往严重的地方说。

可远水解得了近渴么？

“小四，你和辰哥回山上去，我去村子里看看。”谢二哥快速做了决定。

谢织星自然不愿意独自跑回山上，可眼下情势危急，他们这群人唯一的武器就是铁锹，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不断有人往山上跑，谢织星一行人却始终没动作，三个士兵已经从王蔺辰说的那条路往城里赶，其余窑工几乎都在等谢织星做决定。

思绪飞转间，仿佛能听到契丹骑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混杂着音色不一的恐惧尖叫声与瓷器碎裂的声音。

思考对策的时间里，似乎每分每秒都有人命的代价。

谢织星手心沁满冰凉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