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舰艇的探照灯熄灭，微型艇从底舱尾部轻盈脱出，三个如米粒般小的人影则从舰艇顶端缓缓探出。

推进器堆满了能源，将人不遗余力地朝更浅的水域送去。相较于微型艇里的两人，穿着潜水服的三个人极其臃肿，更像是各自钻进了一个虫蛹状的铁壳子里，伸出层层关节的护臂与护腿。

迟寒翎和迪曼尚在潜水服里摸索各种内置的按钮，宋承屿已经先一步升到了舰艇的上空。

他凌空望向底下的舰艇，喃喃道：“再晚一点，这舰艇估计就要烂完了……”

他们在舰艇驾驶舱里的时候看不见，舰艇流线型的外壳完全不复之前的流畅，底舱坑坑洼洼，有几处更是重重凹陷了进去，位置与系统警告的那几个压载水舱大差不差。

微型艇绕过舰艇的曲面，朝舰艇顶浮升上来，外沿的灯光轻扫过舰艇局部，舰艇黑色的最外一层涂料被侵蚀出了亿万的孔洞，银色的内层金属隐隐反射出细密的眩光，闪入宋承屿的眼底。

索兰军区引以为傲的军械造物经受了一番深海的洗礼，成了一堆陈旧的破铜烂铁。失去了操纵，它随着隐秘的暗流波动、沉浮，毫不违和地融入了这一片沉寂的故渊。

陈醉坐在驾驶座上，调试着微型艇的设置，Beta的呢喃传进微型艇的频道里，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被他们抛在底下的舰艇，“嘶——”

真像一个被刀叉先撬后戳过的金属罐头。

景御的头盔映上了无数道流逝的晶蓝指令符号，他微微仰头，头顶的透明屏障外没有一丝光亮，只能看见宋承屿在他们的不远处静静停着。

在深水里，人的感官非常容易被黑暗蒙蔽，分不清上下左右，景御很不喜欢这种似乎要被黑暗吞没的感觉，他们所有人必须依靠机器来判断自己的方向和定位。

他敲了敲头盔内嵌了收音器的位置，“你们三个上浮的时候，彼此之间绝对不能拉开距离，我和陈醉跟在你们下面。”

潜水服和微型艇对能源的消耗远少于一艘舰艇，他们寄希望于进入更浅的水层之后被旗月军校漫海散布的监控及时捕捉到，在上升的过程中，一旦潜水服的能源或氧气减少，无处藏身的三人只能手动连上微型艇进行补给。

几人都没有丰富的深潜经历，万事难料，他们绝对不能相隔太远。

“收到。”

“收到。”

“收到。”

宋承屿轻蹬一脚，率先上升。迪曼还掌控不住推进器的角度，在水中虚蹬一阵，才上升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他有点艳羡地看着宋承屿逐渐缩小的背影，“这个家伙，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宋承屿，放慢速度。”景御微冷的声音传来，“迟寒翎和迪曼跟不上你，你们的距离不能超过两个人的身位。”

宋承屿没有回答，默默降下推进的幅度，陈醉的声音跟在景御之后，“我俩注意力有限，你们几个最好能靠近一点就靠近一点。”

离开舰艇之后，他仅剩一点的安全感也荡然无存了。迟寒翎他们三人背上的端口没有任何的连接，在后面望着他们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上浮，浪涌般的恐慌也在不断席卷陈醉的心湖，他生怕离开一个眼神，前方的三人就在黑暗中悄然消失。

迪曼说：“要靠得多近，三个人手拉手一起上浮吗？我现在脸上全是宋承屿脚底下喷出来的泡沫……”

“蠢货，那是因为你的头都快顶到他脚上了。”这个Alpha的感官系统已经开始紊乱了，对距离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迟寒翎游到迪曼一旁，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边上，“集中精神，跟紧我！”

微型艇的探照灯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过是杯水车薪，迪曼有些晕头转向，渐渐连自己的肢体都有些发飘，只能任由迟寒翎拉着他走。

宋承屿伸出手，将潜到他们身边的一条细长蛇鳚静静攥在手里，隔着厚重的手套，这条不及他指头长的鱼异常柔软，似乎没有任何脾气，随他扳折。银光闪烁一瞬，几秒之后，他松开手，让蛇鳚重新汇入黑暗的水流之中。

蛇鳚疯狂甩动圆钝的尾巴，冲向他们身后的荧光云集之处。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荧光的跳动，更深处异变生物无声的嚣叫，一俱平息下来。

荧光一层层晕开，边缘处，一群蓄势待发的残眼鮟鱇鱼不再摇动头顶的发光器，呲裂着狰狞的獠牙，转而去寻找那些体型远超它们的雌性鮟鱇鱼。

它们以近乎自杀的姿态奋力一冲，锯齿嵌入雌鱼，两团血肉开始融合，溢散而出的□□再被另一些过客争食一空，仅仅缓解了片刻的饥渴。

这样的画面，在异变的鱼群里反复重演。

与此同时，静滞在水中的黑色舰艇彻底失去了机动反应。

“噗滋。”

外壳上的孔洞被什么东西缓缓撑开，撕裂——新生的藤壶野蛮占据了舰艇的最外层，密密麻麻的寄生者伸出自己异化的触角，肆意侵蚀掉舰艇的每一寸缝隙。

没过多长时间，底舱内部亦然失陷，带着一整个舰艇，沉沉坠入了更深的水域。

迪曼被迟寒翎拉扯着，倍感窒息，他眼前有些失焦，连深度计上的晶蓝数字都有些看不清，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已经补给了两次氧气，但截止到现在，他们所见的水域仍旧一片漆黑。

“迪曼快撑不住了！”他听见迟寒翎焦急喊道，“微型艇里还有潜水服，你们有没有办法换一下人？”

宋承屿转头，向他们俯身潜过来，Beta原本模糊的身影在他仅存的视野变得清晰了几分。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景御他们还是没有给迟寒翎新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