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条街区交叉纵横,没有广告牌和路牌,看不清脸的路人匆匆穿过十字路口,走向另一个被黑暗牢牢遮住的街道。
所有人的头顶上,雨丝落如牛毛,巨大的计时器悬挂在朦胧的雨雾里,宋承屿远远眺望,始终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小屿!”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他回头,看见几步之外,一串小巧的铜牌闪烁着清脆的敲击音,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每个铜牌上都刻了不同品类的酒名和瓶饰,跟几个门钥匙串接在了一起。
“萨尔。”
宋承屿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对面的人笑出声,下巴上的络腮胡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过,随着豁亮的笑声微微抖动,“小屿,看我给你做的钥匙串,有意思吧?”
是更年轻的萨尔,他叉腰站着,既不需要拐杖,也不需要轮椅。
宋承屿没有接这串钥匙,萨尔的身影在浓重的雨雾中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
没等他走出几步,另一只小手悄悄伸出,攥住了他腿上的布料。
“老大,你要去哪儿?”
宋承屿长叹一口气,他没看蹲在边上的小隆科,反而注视着雨雾后的虚空,“你们装神弄鬼的技术太差了。”
雨雾变得更浓了,没有东西回应他。
如淡去的水墨一样,繁杂的街景逐渐溶进浓稠的雨雾,宋承屿全身被雨丝浸湿,无数分明的雨滴停悬在他冷峻的脸上。
眼睫上也坠满了细密的水珠,他没有眨眼,看着周围的景色不断乱转变换。
景色越换越快,冰天雪地,苍茫森林,广漠汪洋,峭壁巉岩……索兰军校和萨尔酒吧的片段穿插在这些景色之间,隔几秒就出现一次,眼前的世界像是犯了癫痫一样,闪成一团混杂的色条。
“别找了,没有用的。”宋承屿冷道。
滚动的色条迟滞了一瞬,开始向虚空中的一点涌去。
最后,所有的颜色全部消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熟悉的感觉也回来了。
站在一片空垠里,宋承屿问道:“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一点荧光毫无征兆地钻出黑暗,没入他的脑海——那是一大把纠缠在一起的嘶哑声音,已经被海水泡得生了锈。
【污染的臣子——听从我们——跟随我们】
【救出神种——我们将赋予你至高无上的权能】
【万物都会是你的眼——你的耳——任你驱使】
宋承屿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阖眼,再睁开,“我拒绝。”
他挂着淡淡的讥笑,眼中的银白色闪耀到了极致,“在地狱里待久了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再重回现实?”
“你们好天真啊。”
声音的主人们被惹怒了,低吟的嘶哑音调抬高了一度又一度,变成了极其高昂的尖啸声,在他的脑海里四处撕刮。
“吵死了。”
尖啸声迅速消匿不见,脑海重归平静,只余太阳穴还有一点点刺痛。
再次睁眼,晦暗的驾驶舱内景涌进宋承屿渐渐清明的视野。
右肩异常沉重,被压得发麻,他低下头,看见陈醉头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香。
宋承屿撇撇嘴,把陈醉的脑袋推到右边迪曼的肩膀上,在梦里被脏东西吵扰了半天,这家伙倒是一直在占他便宜。
左边传来极轻的呢喃声,宋承屿转头,发现景御倚在舱壁上,倒向自己这一边。头盔尺寸有些大,一直硌着他的后颈,隔着盔面,都能看见他皱起的眉头。
睡梦中的Alpha微微抿唇,方才破碎的絮语仿佛是一瞬间的幻觉。
研究完人家光脑上的那几行日志后,他们在舰艇里转了几圈,又翻了一些人的光脑,还是没能找到打开实验舱的方法。
回到驾驶舱之后,没等景御安排完守夜的轮换顺序,知道第一个守夜人不是自己的另外几个人已经睡倒一片了。
曲面屏上没有弹出新的界面,调弱的屏幕光亮清晰描摹出了驾驶椅上狰狞的尸脸,他们一直没有移动那具尸体,而是任他继续仰倒着。
在他身后,操纵台前的几排椅子空空如也,驾驶舱的门被打开了,留出一条不小的缝隙。
宋承屿站起身。
本该守第二班夜的迟寒翎,不见了。
“咔擦。”
迟寒翎穿着军靴,踏碎横阻在路上的荆棘,她凝望远处孤立的黑铁建筑,等待着下属的讯息。
光脑迟迟没有亮起,她有些不耐,挽了一下左臂的袖子。
天边的暗红开始转淡,时间剩得不多了。
倏然之间,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黑铁建筑里,弹跳出了一簇猩红的火焰。
迟寒翎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看着它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将这座隶属于中央军的二号监狱变成了真正的烈焰地狱。
火舌从牢笼的中心渐渐舔舐到最外面的高墙,将顶上红色的天映染得愈发瑰丽。
监狱的大门仍然紧闭着,警示的信号灯转响了几分钟,就被蔓延的火焰灼烧得彻底失了声色。
似乎是配合着渐烈的火势,风迎面而来,将火引到了越来越远的地方。突出无数尖刺的荆棘丛在路上翻卷,是绝佳的引线,它们迅速化作了火海的一部分,任由烈火在其中狂舞,噼啪作响。
迟寒翎拔刀,将自己周边的荆棘丛砍得一干二净,扫出一大片的隔离带。她看着火焰,渐渐笑出声来。